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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明灯塔美利坚 第一卷

海棠书屋 2026-02-05 19:51 出处:网络 编辑:@海棠书屋
#NTR 1.# 积木崩塌加利福尼亚州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刃,将客厅那张深灰色的地毯切割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碎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混合着早已变凉的咖啡酸涩气息。德雷·

#NTR

1.# 积木崩塌

加利福尼亚州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刃,将客厅那张深灰色的地毯切割成无数个明暗交错的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洁剂味道,混合着早已变凉的咖啡酸涩气息。

德雷·米勒盘腿坐在地毯上,膝盖处传来微微的酸麻感,但他没有调整姿势。

他的目光聚焦在面前那座摇摇欲坠的彩色塑料塔上,手里捏着一块红色的长方形积木,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爸爸,放这里!”

奥利维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塔顶那个极其不稳定的角落。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五岁孩子特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莉芙,放那里会倒的。”

德雷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像个在周末享受天伦之乐的父亲。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但他仿佛能看到那封尚未发出的邮件,以及公司内部论坛上关于“结构性调整”的传言。

硅谷的空气里最近总是飘荡着一股焦灼的味道,哪怕是在这栋位于圣何塞边缘、每月还要背负四千美元房贷的独栋房子里,也无法隔绝那种寒意。

“就要放这里!它是了望塔!”

奥利维亚嘟起嘴,那张精致的小脸蛋上写满了固执,金色的卷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在阳光下跳跃。

她没有婴儿肥,下巴尖尖的,遗传了艾娃的骨相,漂亮得像个橱窗里的瓷娃娃,却也透着一种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纤细感。

德雷叹了口气,将那块红色的积木小心翼翼地叠了上去。

塑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座违背物理规律的高塔晃动了两下,最终还是奇迹般地立住了。

“看!我说了可以的!”

奥利维亚兴奋地拍着手,身体前倾,差点撞翻了积木塔。

德雷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伸手护了一下女儿的肩膀。

他的手掌宽大而干燥,触碰到女儿柔软的棉质T恤时,指尖传来一阵真实的温热。

这温热让他短暂地从焦虑中抽离出来。

厨房里传来流水的声音,那是艾娃在清洗午餐后的盘子。

水流冲击在不锈钢水槽底部的声音沉闷而单调,偶尔夹杂着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

德雷转过头,视线穿过开放式厨房的岛台,落在妻子的背影上。

艾娃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瑜伽裤,上身是一件宽松的旧卫衣,那是德雷大学时的校服。

她的头发随意地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碎发垂在后颈上,随着她洗碗的动作微微晃动。

那个背影看起来很瘦削,脊椎的线条隔着衣物若隐若现。

最近几个月,艾娃总是抱怨偏头痛,但每次德雷提议去看医生,她总是笑着说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

德雷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尽管他在谷歌工作,有着令人羡慕的薪水和保险,但那个名为“自付额”的数字依然像是一道看不见的门槛。

在这个国家,中产阶级的生活就像这堆积木,看起来光鲜亮丽,高耸入云。

但只要抽掉底部的任何一块——失业、生病、或者是仅仅一次意外的急诊——整座塔就会瞬间崩塌。

“德雷,莉芙的果汁喝完了吗?”

艾娃的声音从水流声中传出来,听起来有些飘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她关掉了水龙头。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

“还没有,她忙着盖楼呢。”

德雷回答道,转过头看着女儿正试图把一只塑料恐龙放在塔顶。

“小心点,这可是霸王龙,它太重了。”

“它不重,它是国王!”

奥利维亚反驳道,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身后传来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

那是艾娃从厨房走出来的脚步声。

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她的脚步轻快而有节奏,总是带着一种忙碌的主妇特有的韵律。

但今天,那脚步声显得拖沓、沉重,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地板的硬度。

德雷下意识地回过头。

艾娃正端着一杯水,站在岛台和餐桌之间的过道上。

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失去了焦距,瞳孔显得有些涣散。

“艾娃?”

德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种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冰冷的手,瞬间攥住了他的喉咙。

他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因为长时间盘坐而有些麻木,动作迟缓了一瞬。

艾娃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她手中的玻璃杯倾斜了。

透明的液体泼洒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折射着午后的阳光。

紧接着是玻璃杯脱手的画面。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德雷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杯子坠落,看着艾娃的身体像是一个被切断了提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倒。

并没有电影里那种优雅的晕厥。

那是纯粹的、沉重的肉体失去控制后的坠落。

“砰!”

玻璃杯在硬木地板上炸裂,碎片四溅。

紧接着是一声更沉闷、更令人心悸的巨响。

那是人体撞击地面的声音。

艾娃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餐桌的桌腿上,然后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妈妈?”

奥利维亚手里的霸王龙掉在了积木塔上。

哗啦一声。

积木塔崩塌了,彩色的塑料块散落一地,在这个瞬间显得格外刺耳。

德雷顾不上腿部的麻木,手脚并用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冲向倒在过道上的妻子。

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但他感觉不到疼痛。

“艾娃!艾娃!”

他扑到妻子身边,双手颤抖着扶起她的肩膀。

艾娃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脑袋无力地垂向一边。

她的额头上迅速浮现出一块淤青,那是刚才撞击桌腿留下的痕迹。

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

那是一种急促而浅表的喘息,像是缺氧的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德雷的手指哆嗦着伸向她的颈动脉。

皮肤湿冷,全是冷汗。

脉搏快得惊人,却又细弱游丝,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莉芙……别过来!”

德雷大吼了一声,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变得尖锐变调。

奥利维亚被这一声吼叫吓呆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和倒下的妈妈,小嘴慢慢扁了下来。

巨大的恐惧瞬间填满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哇——”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客厅里炸开。

但这哭声此刻对德雷来说只是背景噪音。

他的大脑在一片空白后,瞬间涌入了无数个念头。

中风?心脏骤停?低血糖?

他的手伸向口袋里的手机。

指纹解锁失败了两次,因为他的手指全是汗水。

他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输入密码。

就在手指悬停在拨号键盘上,准备按下“911”的那一瞬间。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穿了他的恐慌。

救护车。

在他的脑海里,那不仅仅是一辆闪着红灯的车。

那是三千美元的基础出车费。

那是可能不在保险网络内的急救服务。

那是这个月房贷的一大半。

如果只是低血糖呢?如果只是太累了呢?

这个念头极其卑劣,极其可耻,但在那个瞬间,它真实地存在于一个年薪二十万的硅谷工程师的脑海里。

这就是悬崖边缘的本能反应。

即使是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个隐形的计算器依然在大脑深处疯狂运转。

艾娃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这声音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德雷脑海里的那个计算器。

“去他妈的钱!”

德雷咬着牙,狠狠地按下了拨通键。

“911,这里是紧急情况……”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清晰地报出地址。

一边说话,他一边用手背擦去艾娃额头上的冷汗,另一只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

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扎进了他的膝盖,鲜血渗透了牛仔裤,但他依然毫无知觉。

奥利维亚还在哭,哭声尖锐而无助,回荡在这个看起来温馨、实则脆弱不堪的房子里。

阳光依然明媚,照在散落一地的积木上。

那些红黄蓝绿的塑料块,就像是他们生活原本的模样。

看起来色彩斑斓,结构精巧。

但只要一阵风,一切都会分崩离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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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昂贵的苏醒

圣克拉拉谷医疗中心的急诊室入口总是拥堵不堪,红蓝交替的警示灯光在自动玻璃门上折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光斑。

救护车的后门被猛地推开,金属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股混合着柴油废气、陈旧血腥味和高浓度消毒水的冷空气瞬间灌了进来,直冲德雷的鼻腔。

他紧紧抱着奥利维亚,那孩子把头死死埋在他的颈窝里,双手抓着他衬衫的后领,指节用力得发白,身体随着担架轮子滚过地面的震动而轻微颤抖。

两名急救人员动作麻利地将担架车推下斜坡,橡胶轮在沥青地面上发出沉闷的隆隆声。

艾娃躺在上面,脸上扣着透明的氧气面罩,随着每一次呼吸,面罩内壁都会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然后又迅速消散。

那层白雾是如此稀薄,仿佛是她生命力的具象化,随时可能彻底断绝。

“让开!让开!”

一名身材魁梧的护士冲着走廊里徘徊的人群喊道,手里挥舞着写字板。

德雷踉踉跄跄地跟在担架后面,他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刚才跪在地板上被碎玻璃扎破的地方。

牛仔裤的布料摩擦着伤口,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感反而让他混沌的大脑保持着一丝清醒。

走廊两侧挤满了人。

有捂着流血的额头低声咒骂的建筑工人,有眼神空洞、身上散发着尿骚味的流浪汉,还有抱着发烧的孩子、满脸焦急却只能坐在塑料椅子上干等的年轻母亲。

这里是硅谷繁华表象下的阴沟,汇聚了所有被那个名为“运气”的筛子漏下来的人。

“家属在外面等候,去前台登记!”

在那扇写着“闲人免进”的厚重双开门前,护士伸出一只手臂,冷冷地拦住了德雷。

那扇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上,隔绝了艾娃的身影,只留下一条逐渐缩窄的缝隙,最后变成一条冰冷的黑线。

德雷站在原地,怀里的奥利维亚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犹如审判台一般的挂号窗口。

坐在玻璃窗后的接待员是个中年黑人女性,戴着一副厚重的眼镜,眼神在电脑屏幕和德雷之间来回扫视,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名字?”

“艾娃·米勒。”

“保险卡和ID。”

德雷慌乱地腾出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索着。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安泰保险(Aetna)的PPO计划卡。

在这张卡片被递进去的那一刻,德雷感觉自己递出去的不是一张塑料片,而是一张赎罪券。

他在心里疯狂地计算着。

急诊挂号费是五百美元。

如果不在网络内,这个数字会变成两千。

救护车是圣何塞消防局的,通常不属于任何保险网络,起步价就是三千五百美元,还不算里程费。

接待员接过卡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阵,那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在敲击德雷的神经。

“共同支付额(Co-pay)两百美元,现在支付吗?”

“是的……记在账单上。”

德雷的声音干涩,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沙子。

他抱着奥利维亚走到候诊区的角落,找了一个空着的硬塑料椅坐下。

椅子是冰冷的深蓝色,扶手上有着不知名的粘稠污渍。

奥利维亚缩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那双原本充满好奇的眼睛此刻紧紧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爸爸,妈妈会死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蚊子的嗡嗡声,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德雷的心口。

“不会的,莉芙。妈妈只是……太累了。”

德雷抚摸着女儿柔软的金发,手掌下能感受到她头皮传来的温度。

他抬起头,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台挂壁电视。

屏幕上正播放着无声的新闻,下方的滚动条显示着纳斯达克指数再次创下新高,某家科技巨头的财报超出了预期。

而在屏幕的倒影里,德雷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那是属于那百分之二十九的、虽然有工作却依然在贫困线上挣扎的人的脸。

时间在消毒水的味道中变得粘稠而缓慢。

每一分钟的流逝,都意味着账单上的数字可能在增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四十分钟。

那扇紧闭的双开门再次打开了。

一名穿着深绿色刷手服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令人生畏的金属写字板。

他看起来很年轻,大概刚过三十岁,眼袋浮肿,显然已经连续工作了太长时间。

“米勒家属?”

德雷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差点让怀里的奥利维亚滑落下去。

他赶紧调整姿势,把女儿抱紧,快步迎了上去。

“我是。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挂在脖子上的听诊器,塞进宽大的口袋里,目光在德雷和奥利维亚身上停留了一瞬。

“米勒先生,我是史蒂文斯医生。你妻子已经醒了。”

听到“醒了”这两个字,德雷感觉一直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稍微松动了一些。

但他紧接着看到了医生微微皱起的眉头。

“但是……”

这两个字总是转折的开始,是噩梦的序章。

“她有严重的脱水症状,电解质紊乱。更让我们担心的是,她的心电图显示有一些不规则的T波倒置。虽然现在的血液肌钙蛋白水平在正常范围内,但这不能排除微血管心绞痛或者其他潜在的心脏问题。”

医生顿了顿,用笔尖点了点写字板上的某一行。

“而且,她的血红蛋白水平很低,这解释了她的晕厥。长期营养不良性贫血。”

营养不良。

这个词在2025年的硅谷听起来是如此荒谬,却又如此真实。

为了省钱,艾娃已经很久没有买过红肉了,她总是把那些富含蛋白质的食物留给奥利维亚和德雷,自己则用廉价的碳水化合物和打折的蔬菜填饱肚子。

“我们需要让她留院观察至少24小时。”

史蒂文斯医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专业人士的权威。

“我们需要做一次心脏负荷测试,最好再做一个头部MRI,排除神经系统的问题。”

MRI。

核磁共振。

这个词在德雷的脑海里瞬间转化成了一串数字:四千美元,如果还要加造影剂,那就是五千。

而且,该死的免赔额(Deductible)今年才刚开始计算,前六千美元都要完全自费。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这……这是必须的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德雷感觉自己像个渣滓。

妻子刚刚从昏迷中醒来,而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能不能省掉检查费。

史蒂文斯医生的眼神冷了几分,他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

“米勒先生,作为医生,我强烈建议这样做。晕厥可能是严重心脏事件的前兆。如果回家后再次发生,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带我去见她。”

德雷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沙哑地说道。

穿过那扇门,世界变成了惨白色。

急诊室的观察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被米色的布帘隔成一个个狭小的隔间。

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首令人焦虑的交响乐。

在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里,德雷看到了艾娃。

她半躺在狭窄的病床上,身上盖着印有医院标志的薄毯子。

左手的手背上插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连接着上方的一袋生理盐水。

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聚焦。

看到德雷和奥利维亚进来的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涌上一层深深的恐惧。

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那是对生存成本的恐惧。

“妈妈!”

奥利维亚挣扎着从德雷怀里滑下来,扑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艾娃那只没有打针的手。

“嘿,宝贝……”

艾娃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嘴角牵动得有些勉强。

她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女儿的头顶,直直地刺向德雷。

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

“这是哪里?”

她明知故问,视线在那个滴答作响的输液泵上停留了一秒。

“这是急诊,艾娃。你晕倒了。”

德雷走到床边,伸手想要握住她的肩膀,却被她轻轻地躲开了。

“带我回家。”

她说得斩钉截铁,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决绝。

史蒂文斯医生跟了进来,站在床尾,手里拿着病历夹。

“米勒太太,你的身体状况很不稳定。我们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特别是MRI和心脏监测……”

“不。”

艾娃打断了他。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输液管被拉扯得紧绷,发出危险的晃动。

“我不需要MRI。我只是没吃早饭,再加上生理期,有点低血糖而已。”

她编造了一个理由,一个听起来最廉价、最不需要医疗干预的理由。

“米勒太太,你的心电图……”

“我的心电图一直那样!”

艾娃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因为用力过猛,她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那是窦性心律不齐,我大学时就查过了。我不需要再花五千块钱让你们告诉我同样的事情!”

她转向德雷,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掉下来。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恳求,那是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暗语。

房贷。车贷。信用卡账单。

如果住院,这个月的收支平衡就会彻底崩溃。

如果做了MRI,下个月的伙食费就没有了。

如果被发现有潜在的慢性病,明年的保费会上涨到天际。

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对手不是病魔,而是那个庞大、冰冷、精密运转的金融医疗复合体。

“艾娃,医生说这很危险……”

德雷试图做最后的抵抗,他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听医生的,但他的钱包在尖叫。

“德雷。”

艾娃喊了他的名字,语气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心碎。

“如果你现在不带我走,我就自己拔掉针头走出去。”

她说着,右手真的伸向了左手手背上的胶布。

“别!”

德雷冲过去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冰冷刺骨,在颤抖。

史蒂文斯医生叹了口气,合上了手里的病历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好吧。如果你坚持的话。”

医生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的厌倦,他从夹子里抽出一张淡黄色的表格,递给了德雷。

“这是AMA(违背医疗建议出院)表格。你们需要签字,声明自己承担离院后发生的一切后果,包括但不限于永久性损伤或死亡,并且放弃追究医院责任的权利。”

那张纸薄得像一片枯叶。

上面的每一个单词都像是一条免责条款,将医院从这场悲剧中摘得干干净净。

德雷接过笔。

那是一支廉价的黑色圆珠笔,笔杆上印着某种抗抑郁药物的广告。

他的手在颤抖,笔尖落在纸面上,迟迟无法落下。

签了字,就意味着他在拿妻子的命赌博。

赌那只是低血糖,赌那只是疲劳。

但他如果不签,就是在拿全家的未来赌博。

艾娃伸出手,从德雷手里拿过了那支笔。

她没有丝毫犹豫,在签名栏上飞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破了纸张,留下一道深深的墨痕。

“拔针吧。”

她把表格递回给医生,然后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十分钟后。

他们走出了急诊室的大门。

加州的阳光依然灿烂得刺眼,照在停车场的沥青地面上,升腾起一股热浪。

艾娃坐在轮椅上——这是医院规定的离院程序——直到路边。

德雷把车开了过来。

那辆使用了七年的丰田凯美瑞,发动机发出轻微的抖动声。

他扶着艾娃坐进副驾驶座。

她的身体依然软绵绵的,每一次移动都让她眉头紧锁。

奥利维亚爬进了后座,把自己缩在儿童安全座椅里,手里紧紧攥着那只在医院礼品店门口捡到的免费气球。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嘶嘶声。

德雷发动了车子,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说话。

艾娃也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棕榈树和巨大的广告牌。

广告牌上写着:“硅谷心脏中心,为您守护每一次心跳。”

讽刺得像是一个黑色的笑话。

德雷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繁忙的车流。

在后视镜里,他看到艾娃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眼泪正在无声地滑落,滴在那个已经被洗得发白的旧安全带上,瞬间洇成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那是羞耻。

那是作为一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富裕国家的公民,却连生病的资格都没有的羞耻。

德雷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酸涩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右手,越过档位杆,轻轻握住了艾娃冰凉的手。

艾娃反手抓住了他,用力之大,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车子驶过一个减速带,颠簸了一下。

艾娃发出了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德雷看了一眼油表,指针指向了红线。

该加油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不需要按分钟付费的盒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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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加粗黑体

丰田凯美瑞的轮胎碾过公寓门口那条裂纹横生的减速带,底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这声音像是指甲划过黑板,让德雷本就紧绷的神经猛地跳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副驾驶座。

艾娃闭着眼睛,眉头随着车身的震动微微蹙起,但没有睁开眼。

她的手依然死死抓着那个已经磨损的安全带卡扣,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她与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点。

奥利维亚在后座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漏了一半气的气球,随着呼吸发出轻微的鼾声。

德雷把车停在那个标着“204”的车位上。

地面的油漆已经剥落得几乎看不清数字,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特斯拉Model Y,那是邻居——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印度裔软件工程师的车。

那辆车在加州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金属光泽,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德雷这辆满身灰尘的老车的寒酸。

熄火。

引擎的轰鸣声消失后,车厢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只有散热风扇还在呼呼作剧,像是一头濒死的老兽在喘息。

德雷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依然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盯着前方那堵爬满枯萎常春藤的围墙。

他的口袋里,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声短促而沉闷的嗡嗡声,紧贴着他的大腿外侧。

在这个瞬间,德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这个时间点——周五下午四点半——收到的消息,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是银行发来的余额不足警告,要么是公司发来的……

他不敢去想第二种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皮革味和艾娃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

“到了吗?”

艾娃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神还有些涣散。

“到了。”

德雷解开安全带,金属卡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来抱莉芙,你……你能走吗?”

艾娃点了点头,试图解开自己的安全带。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按了两次才把卡扣按开。

德雷下了车,绕到副驾驶一侧,帮她打开车门。

热浪瞬间扑面而来,夹杂着沥青路面蒸腾起的橡胶味。

他扶着艾娃的胳膊,感觉到她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那是虚弱,也是恐惧。

恐惧下一次晕倒,恐惧下一次账单。

他们像两只受伤的蚂蚁,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向那栋灰色的三层公寓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咖喱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二楼的走廊灯坏了很久,物业一直没有修,只有尽头的一扇窗户透进来一点昏暗的自然光。

德雷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动时发出的咔哒声,是他此刻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

这扇门后,是暂时安全的堡垒。

虽然这个堡垒的租金每个月要吞掉他工资的三分之一,虽然房东上周刚发邮件暗示明年要涨租百分之十。

但至少现在,这里还是家。

把艾娃安顿在卧室的床上,帮她脱掉鞋子,盖上被子。

奥利维亚被放在了客厅的旧沙发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继续睡着。

德雷站在客厅中央,四周静悄悄的。

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嗡嗡声,和墙上那个宜家买的挂钟走针的声音。

滴答。滴答。

每一秒都在流逝。

每一秒都在计费。

他感到口干舌燥,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杯自来水。

水管里发出一阵空洞的回声,流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淡淡的氯气味。

他一口气喝干了那杯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却无法浇灭胃里那团正在燃烧的焦虑。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连续的两下。

德雷放下水杯,手在裤兜边缘停顿了两秒,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

刺眼的蓝光照亮了他布满胡茬的下巴。

通知栏上挂着两个红色的图标。

一个是Gmail,一个是Slack。

发件人是同一个名字:HR部门的群发邮件账号。

标题是用加粗黑体显示的,即使在预览界面也显得格外刺眼:

**IMPORTANT: Organizational Update & Mandatory All-Hands Meeting**

德雷的手指僵硬在屏幕上方。

那个词——Mandatory(强制性的)——像是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视网膜。

在这个行业里,在这个时间点,这个词只有一个含义。

审判日。

他颤抖着点开了邮件。

“Team,

As we navigate the evolving macroeconomic landscape and realign our strategic priorities to ensure long-term sustainability...”

典型的企业公关废话。

每一个单词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鹅卵石,圆滑、冰冷,没有任何棱角,却能把人砸得头破血流。

“...we have made the difficult decision to restructure certain departments...”

重组。

这是裁员的委婉说法。

“...Please join us for a mandatory All-Hands meeting tomorrow at 9:00 AM PST for further details. Calendar invites will follow shortly.”

明天是周六。

这极其反常。

通常裁员都在周五进行,为了让被裁的人在周末冷静,避免在办公室闹事。

但这次是在周六早上开全员会。

这意味着规模之大,甚至不需要考虑工作日的交接问题。

或者是为了让那些在不同时区的分公司也能同步接收这个噩耗。

德雷感觉胃里一阵痉挛,刚才喝下去的凉水此刻像是在翻江倒海。

他靠在厨房的大理石台面上,冰冷的石材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他的后腰,让他打了个寒战。

如果失业……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计算机,疯狂地模拟着各种灾难性的后果。

现在的存款只有不到五千美元。

如果拿到遣散费,也许能撑三个月。

如果不给遣散费呢?

加州的失业救济金上限是每周450美元。

这点钱连房租的一半都不够。

而最致命的是保险。

如果明天被裁,公司的健康保险通常只会维持到月底。

今天是22号。

也就是说,还有8天。

8天之后,艾娃就会失去医疗保障。

刚才医生说的那些检查——心脏负荷测试、MRI、血液分析——如果没有保险,那就是天文数字。

即使是COBRA(离职后继续购买原保险的法案),每个月的保费也要两千多美元。

那是他们根本付不起的。

一旦失去保险,艾娃的病就像是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她再次晕倒,如果真的查出了心脏问题……

那就是绝路。

在美国,从“中产阶级”跌落到“无家可归”,中间并没有一张安全网兜着你。

那是一条光滑的、没有任何阻力的滑梯。

只要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比如失业——后面的房贷违约、信用破产、被驱逐、流落街头,就像是物理定律一样不可避免。

这就是那个看不见的悬崖。

只要一只脚踏空,重力就会帮你完成剩下的所有毁灭过程。

“德雷?”

卧室里传来艾娃虚弱的声音。

德雷猛地把手机塞回口袋,用手掌用力搓了搓脸,试图把那种惊恐的表情搓掉。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

“我在。怎么了?”

他走进卧室。

艾娃半撑着身子,脸色依然苍白如纸,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

“我好像听到你在叹气。”

“没有。我只是……在喝水。”

德雷走到床边,帮她把枕头垫高了一些。

他的动作很轻柔,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公司……有事吗?”

艾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刚才藏手机的动作。

女人的直觉,尤其是在这种危机时刻,总是准得可怕。

“没什么大事。”

德雷撒谎了。

他别过头,假装去整理床头柜上的药瓶。

“就是……下周有个项目的deadline提前了,可能要加班。”

“哦。”

艾娃轻轻应了一声,似乎是信了,又似乎只是没有力气去追究。

她重新躺回去,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有些发黄的吸顶灯上。

“德雷,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

“如果我真的有什么大病,我们就回德克萨斯吧。”

德雷的手僵住了。

德克萨斯。

那是艾娃的老家,一个在休斯顿郊区的破败小镇。

那里有她那个酗酒的父亲,还有一栋屋顶漏雨的老房子。

那是他们当初拼了命逃离的地方。

“别胡说。”

德雷转过身,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你不会有大病的。医生说了,可能只是营养不良。”

“可是……”

“没有可是。”

德雷打断了她,语气有些生硬。

他不能让她想那个退路。

因为那个退路根本不存在。

回德克萨斯意味着彻底承认失败。

意味着奥利维亚要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重复他们上一代的命运。

意味着他们这十年在硅谷的打拼,那些熬过的夜、吃过的苦,全部归零。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休息。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德雷站起身,逃也似的离开了卧室。

他不敢再看艾娃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担忧,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无能和软弱。

回到厨房,德雷打开冰箱。

里面空荡荡的。

几颗有些发蔫的生菜,半桶牛奶,还有几个鸡蛋。

冷冻室里有一包冷冻鸡胸肉,那是上周在Costco打折时买的。

他拿出鸡胸肉,放在微波炉里解冻。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格外刺耳。

德雷靠在流理台上,再次拿出了手机。

Slack群组里已经炸开了锅。

虽然是周末前夕,但那个名为“快乐时光”的私人群组里,消息正在疯狂刷屏。

[Mark]: 你们收到邮件了吗?Mandatory?这是要干什么?

[Sarah]: 我听说Marketing那边整个部门的日历都被锁了。

[David]: 我刚查了Blind,有人说这次裁员比例是20%。

[Raj]: 20%?!那可是两千人!

[Mark]: @Drey 你还在吗?你们组怎么样?

德雷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敲不出一个字。

他的组?

他的组是负责维护那个老旧的后端系统的。

那个系统虽然还在运行,但已经被公司列为“非核心资产”很久了。

如果真的要裁员,他们绝对是第一批祭品。

“爸爸……”

身后传来一声软糯的呼唤。

德雷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进洗碗池里。

他转过身,看到奥利维亚揉着眼睛站在厨房门口。

她手里的气球已经彻底瘪了,拖在地上像是一张死皮。

“怎么了,莉芙?饿了吗?”

德雷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温柔一些。

“我怕。”

奥利维亚走过来,钻进他的怀里。

“怕什么?”

“怕那个医生。他的眼睛像狼一样。”

孩子的比喻总是天真而残忍。

那个急诊室医生的眼神,确实像狼。

那是盯着猎物的眼神,盯着他们这些在贫困线上挣扎的猎物。

一旦他们露出破绽,医疗账单就会像獠牙一样撕碎他们的喉咙。

“别怕。爸爸在这里。”

德雷抱起女儿,感觉她轻得像是一根羽毛。

五岁的孩子,体重却比同龄人轻了不少。

这也是营养不良吗?

一种深深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他本该是这把伞的撑杆。

但现在,这根杆子快要断了。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鸡肉解冻好了。

德雷把奥利维亚放在高脚椅上,给了她一盒饼干。

然后转身开始处理那块苍白的鸡肉。

刀刃切开半解冻的肉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脑子里却全是明天的会议。

如果要裁员,通常会在会议结束后的一小时内收到一对一的谈话邀请。

那封邮件的主题通常是:“Quick Sync(快速沟通)”或者“Check-in(跟进)”。

那是死神的邀请函。

如果收到了,就意味着结束。

如果不收,也许还能苟延残喘几个月。

这种等待判决的感觉,比直接宣判还要折磨人。

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你不知道那根头发什么时候会断,只能在那寒光下瑟瑟发抖。

锅里的油热了。

德雷把切好的鸡肉倒进去。

滋啦——

油烟腾起。

这声音暂时盖过了他脑子里的嗡嗡声。

他机械地翻炒着,加盐,加黑胡椒。

这顿饭也许是最后的晚餐。

如果明天失业,这包Costco的冷冻鸡肉,可能会变成他们未来几周里最奢侈的一顿饭。

突然,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长震动。

电话。

德雷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关掉火,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一下,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Bob(Manager)。

鲍勃。

他的直属经理。

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过来。

德雷的手指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方悬停了足足五秒。

接,还是不接?

接了,可能就是提前宣判。

不接,也改变不了结局。

他咬了咬牙,按下了接听键。

“喂,鲍勃。”

“嘿,德雷。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

鲍勃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似乎是在酒吧或者餐厅。

“没事。怎么了?”

“你看到邮件了吗?”

“看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的沉默,重得像是一座山。

“听着,德雷。我不能说太多,因为我也签了保密协议。”

鲍勃压低了声音,似乎是捂着话筒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

“但是……明天早上的会,你一定要参加。而且,把你手头那个API迁移的文档整理好,今晚发给我。”

“今晚?”

“对,今晚。越快越好。”

“鲍勃,这意味着什么?”

德雷的声音有些发颤。

“意味着……我正在尽力保你。那个文档是证明你这个岗位不可替代性的关键证据。上面的人在看Excel表格做决定,他们不懂代码,只看文档和产出。”

鲍勃叹了口气。

“德雷,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我知道艾娃……总之,把文档发给我。哪怕熬通宵也要写好。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电话挂断了。

嘟——嘟——嘟——

德雷拿着手机,站在弥漫着油烟味的厨房里,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尽力保你。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已经在名单上了。

或者至少,是在那个危险的边缘徘徊。

那个API迁移文档,是他过去三个月一直在做的项目,也是整个系统中最复杂、最没人愿意碰的硬骨头。

如果能证明只有他懂这个,也许……也许能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

“爸爸,鸡肉糊了。”

奥利维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德雷猛地回过头。

锅里的鸡肉已经变得焦黄,边缘甚至有些发黑。

一股焦糊味弥漫开来。

“该死!”

他手忙脚乱地关掉火,把锅端离灶台。

看着那一锅焦黑的鸡肉,德雷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但他不能哭。

他是父亲。他是丈夫。

他是这个家唯一的防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焦掉的部分切掉,把剩下的盛进盘子里。

“没关系,莉芙。这是……这是脆皮鸡。”

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端着盘子走向客厅。

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要在那台用了五年的旧MacBook上,敲出能够拯救他全家命运的代码文档。

每一个字符,都是在向那个冷酷的资本巨兽乞求生存的权利。

而艾娃,躺在隔壁的房间里,对此一无所知。

她的心脏在不规则地跳动,就像这个家庭的命运一样,摇摇欲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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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审判日的清晨

山景城的清晨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中,加州的阳光被厚重的云层阻挡,只能透出几缕惨白的光线。谷歌总部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这毫无生气的苍穹,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冰碑。

德雷坐在“查理斯·巴贝奇”会议室的角落里,这里是园区内最大的全员会议厅之一。空气中弥漫着过度制冷的空调风味,混合着数百人聚集时特有的、压抑的体味——那是混杂了昂贵的古龙水、焦虑的汗水和隔夜咖啡的苦涩气息。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纸杯,咖啡液面随着他手指的轻微颤抖而泛起涟漪。

周围没有人说话。平日里那些关于股票期权、滑雪假期和新开的米其林餐厅的喧嚣讨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手指敲击键盘的噼啪声,急促而零碎,像是暴雨前的落点。

大屏幕亮起。

没有任何寒暄,也没有那个标志性的五彩斑斓的Google Logo。屏幕上只有一行黑底白字的标题:**Organizational Realignment & Strategic Shifts**(组织架构调整与战略转型)。

CEO走上台。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羊绒衫,但今天看起来显得有些松垮,眼袋深重。

“Team,”(团队,)他的声音通过环绕立体声系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却听不出一丝温度,“As we face unprecedented macroeconomic headwinds...”(当我们面对前所未有的宏观经济逆风……)

德雷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Headwinds”(逆风)。

在硅谷的黑话词典里,这个词就是丧钟的前奏。它意味着华尔街的资本家们对利润率不满意了,意味着必须有人为此献祭。

德雷没有去听那些关于“AI First”(人工智能优先)和“Operational Efficiency”(运营效率)的陈词滥调。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Slack界面。

那个名为“后端维护组”的频道里,成员列表正在发生变化。

原本绿色的在线状态点,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灰色。

先是负责数据库的Raj。他的头像——一只戴着墨镜的猫——突然灰了下去。紧接着,系统提示弹出一条自动消息:*Raj Patel has been deactivated from this workspace.*(Raj Patel已被移出此工作区。)

德雷的心脏狂跳,血液在耳膜上轰鸣。

接着是Sarah。

然后是刚刚休完产假回来的Emily。

这就是“斩首”。没有面对面的谈话,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句道别。IT部门在后台直接切断了权限,保安此刻大概已经站在了他们的工位旁,递上早已准备好的纸箱。

德雷的手指紧紧扣住桌子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复合材料里。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数字:工号59201。

只要他的Slack还是绿色的。

只要他的Gmail还能刷新出新邮件。

CEO的演讲还在继续,那些圆滑的词汇像是一把把软刀子,在空气中切割着人们的神经。“...streamlining our legacy infrastructure to focus on high-growth areas.”(……精简我们的传统基础设施,以专注于高增长领域。)

“Legacy”(传统/遗留)。

德雷负责的就是Legacy。

那个维护了十年的API接口,那个跑在旧服务器上的庞然大物。它是公司的血管,但现在,大脑决定要换一副更年轻、更便宜的血管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德雷几乎是弹射般地举起手机。

是鲍勃发来的私信。

[Bob]: Stay in the room. Don't go to your desk. Meet me in Focus Room 3B after the speech.(待在房间里。别回工位。演讲结束后在3B专注室见我。)

德雷抬起头,隔着人群寻找鲍勃的身影。他在前排,背对着德雷,肩膀塌陷,像是一个刚刚输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演讲结束了。没有掌声。

人群像丧尸一样缓慢地移动。有人在哭泣,有人在大声咒骂,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德雷逆着人流,挤进了3B专注室。

这是一个只有两平米大的玻璃隔间,隔音效果好得令人发慌。

鲍勃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他的领带被扯松了,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德雷。”鲍勃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我是不是……”德雷感觉喉咙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留下来了。”

鲍勃吐出这句话,像是吐出了一口毒气。

德雷感觉膝盖一软,直接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巨大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他,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但是,”鲍勃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你的部门没了。”

德雷愣住了,刚涌上来的血色又瞬间褪去。

“什么意思?”

“后端维护组解散。所有核心业务迁移到Cloud AI部门。你被划归到了‘Technical Archive & Sunset Support’(技术归档与日落支持)小组。”

“日落支持?”德雷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组。

“就是守墓人。”鲍勃合上电脑,眼神疲惫地看着他,“负责维护那些即将下线的系统,直到最后一个客户迁移完毕。没有新项目,没有奖金,甚至没有Headcount(正式编制)的增长空间。”

德雷沉默了。

这是一种慢性死亡。

在这个位置上,他的技术栈会迅速老化,简历会变得毫无吸引力。而一旦系统彻底下线——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六个月——他就是下一个Raj。

“但是薪水呢?”德雷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Base salary(基本工资)不变。但是股票……RSU(受限股票单位)减半。”

减半。

德雷在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少了那一半股票,加上通货膨胀,加上即将到来的房租涨幅,再加上艾娃的医药费……

他们将彻底失去储蓄的能力。每个月的收支将变成一条紧绷的直线,任何一点意外——哪怕只是车坏了,或者奥利维亚生了一场感冒——都会让他们跌入深渊。

“德雷,这是我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鲍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冰凉,“至少你的医保还在。为了艾娃,你得忍着。”

医保。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钉子,把德雷钉在了椅子上。

是的,为了医保。他必须当这个守墓人。他必须在这个没有希望的岗位上苟延残喘,像一条老狗一样守着那堆即将报废的代码。

“谢谢,鲍勃。”德雷低下头,看着自己磨损的牛仔裤膝盖,“由于……谢谢你。”

……

与此同时,圣何塞南部的廉价公寓区。

午后的阳光毒辣地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和枯草被暴晒后的焦糊味。

艾娃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单。

风扇在头顶吱呀作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却带不来一丝凉意。为了省电,她没有开空调。在这个时段,电费是平时的三倍。

奥利维亚趴在地毯上,用彩笔在一张废弃的打印纸上画画。她画了一个黑色的太阳,光芒像是尖刺一样扎向地面。

“妈妈,我想吃冰淇淋。”

女孩抬起头,额头上贴着几缕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小脸红扑扑的。

“宝贝,冰箱里有冰水。”艾娃放下账单,感到一阵眩晕。她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喝点冰水好吗?”

“可是我想吃那个有颜色的……”

“咚、咚、咚。”

沉重的敲门声打断了奥利维亚的撒娇。

那不是友好的拜访,更像是某种警告。敲击的节奏缓慢而有力,每一次都震得门框微微发颤。

艾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透过猫眼往外看。

一个穿着荧光黄反光背心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写字板,腋下夹着一顶印着“HOA Inspection”(业主委员会检查)字样的棒球帽。

是查克·万斯。

这个名字在整个社区里就像是某种诅咒。他是HOA的执行官,一个以前当过狱警的中年男人,现在把所有的控制欲都发泄在了这片破败的社区里。

艾娃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连衣裙,打开了门。

热浪瞬间涌入,夹杂着查克身上那股浓烈的、廉价的古龙水味,混合着他腋下的汗臭。

“下午好,万斯先生。”艾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客气。

查克没有摘下墨镜,他嚼着口香糖,下巴上的肥肉随着咀嚼的动作一颤一颤。他的目光越过艾娃的肩膀,在屋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回艾娃的脸上。

“米勒太太。”他的声音油滑而傲慢,“或者我应该叫你……艾娃?”

“米勒太太就好。”艾娃下意识地抓紧了门框。

“好吧,米勒太太。”查克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写字板上敲了敲,“我们要谈谈你的房子外观问题。Section 4.2 of the Community Bylaws(社区章程第4.2条):维护路边景观标准。”

“我们上个月才剪过草坪。”艾娃辩解道。

“不是草坪。”查克侧过身,用笔指了指外墙,“是油漆。看这里,还有这里。”

他指着门廊上方的一块区域。那里的米色油漆确实有些剥落,露出了下面灰色的底漆,像是一块难看的伤疤。

“这属于‘Visual Blight’(视觉败坏)。”查克在写字板上勾画着什么,“根据规定,你们必须在14天内重新粉刷整面外墙。不仅是这一块,是整面,为了保证色差一致。”

“整面?”艾娃惊呼出声,“可是……这只是掉了一点点。”

“规则就是规则。”查克耸了耸肩,那副无所谓的态度像是一堵墙,“如果不整改,第一张罚单是500美元。之后每过一周翻倍。如果超过一个月未处理,HOA有权雇佣承包商强制执行,费用将作为Lien(留置权)附加在你们的房产上。”

留置权。

这个词让艾娃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如果房子被加上留置权,银行可能会启动止赎程序。

“万斯先生,能不能……通融一下?”艾娃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乞求,“德雷……我丈夫最近工作很忙,我们……我们的经济状况有点紧张。”

查克停止了咀嚼。

他慢慢地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浑浊的、带着血丝的眼睛。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艾娃身上游走,从她苍白的脖颈,滑过那件因为出汗而有些贴身的连衣裙,最后停留在她纤细的腰肢上。

“紧张?”查克往前迈了一步。

艾娃下意识地后退,却撞到了玄关的柜子。

查克并没有停下,他直接跨进了门槛。

“你知道吗,艾娃。”他改了称呼,语气变得粘腻,“现在的油漆工很贵。人工费涨疯了。刷这一面墙,起码要三千刀。如果是加急,五千刀都打不住。”

三千美元。

那是他们仅剩的存款的一大半。

“我们……我们没有那么多钱。”艾娃低下了头,羞耻感像火一样烧着她的脸颊。

“我知道。”查克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转身关上了身后的防盗纱门,把那刺眼的阳光隔绝在外,客厅里瞬间暗了下来。

“其实,我也不是不讲情面的人。”

他慢慢走向艾娃,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可以把这个整改期限延长。延长到……比如说,明年?”

“真的吗?”艾娃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当然。”查克走到了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嘴里的烟草味。他抬起手,那只粗糙、长着黑毛的手掌按在了艾娃身后的墙壁上,把她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但是,我也得向委员会交代,对吧?我得有个理由,去帮你压下这份报告。”

他的视线像是有实质的触手,黏糊糊地爬过艾娃的锁骨。

“你想怎么样?”艾娃的声音在颤抖,她已经意识到了什么,恐惧像冰水一样浇灭了刚才的希望。

查克低下头,凑到她的耳边。他的呼吸热烘烘地喷在她的耳廓上,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知道这附近的油漆工多少钱一小时吗?一百五。”他轻声说道,“而你,艾娃,你看起来……很需要省下这笔钱。”

他的手从墙壁上滑落,似有若无地蹭过艾娃的手臂。那触感像是一条粗糙的砂纸。

“只要你……表现得好一点。”查克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我可以让这张罚单消失。就像它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艾娃浑身僵硬。

客厅里,奥利维亚还在画画,彩笔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妈妈?”女孩似乎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氛,回过头来。

查克立刻直起腰,脸上换上了一副伪善的笑容,但这笑容里藏着的贪婪比刚才更加露骨。

“只是在和你妈妈讨论一些……维护细节,小姑娘。”

他重新看向艾娃,眼神里充满了威胁和掌控。

“好好考虑一下,艾娃。今晚我会再来确认一下油漆的‘色号’。到时候,希望你已经想好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他特意在“解决”这个词上加重了读音。

查克转身拉开纱门,热浪再次涌入。

“记住,只有14天。或者……我们有别的办法。”

门关上了。

艾娃靠在墙上,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顺着墙壁滑坐到地板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三千美元。

或者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在这个家里,德雷在外面挡着裁员的镰刀,而她,必须在家里挡住这些像鬣狗一样撕咬上来的账单。

如果拒绝查克,罚单就会寄到公司。德雷会崩溃的。他已经在悬崖边上了,任何一根稻草都会压垮他。

艾娃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在这个名为美国的巨大绞肉机里,贫穷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罪。为了赎罪,你必须出卖一切。

包括尊严。

……

下午五点。

德雷走出了那栋玻璃大楼。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血红色,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坐在车里,双手握着方向盘,看着停车场里稀疏的车流。

手机上显示着银行App的界面。

余额:$4,821.50。

这是他们全部的家底。

如果刚才鲍勃没有保住他,这个数字将在三个月内归零。

即便保住了,这也只是缓刑。

他启动了车子。引擎的轰鸣声掩盖了他的叹息。

无论如何,他得回家。

回家告诉艾娃,他还在工作。告诉她,一切都好。告诉她,他们还能撑下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家里的那个破旧公寓里,另一场更加隐秘、更加肮脏的交易,正在等待着他。

在那扇掉漆的门后,他的妻子正在用一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计算着生存的代价。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那声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德雷把车停在204车位上。

旁边那辆特斯拉Model Y依然闪闪发光,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他熄火,下车。

抬头看向二楼的那扇窗户。

窗帘紧闭着。

一种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加快了脚步,冲进充满咖喱味的楼道。

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昏暗而压抑。

“艾娃?”

没有人回应。

只有奥利维亚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无声播放的动画片。

“妈妈呢?”德雷放下公文包,声音有些发紧。

奥利维亚指了指卧室的门。

那扇门紧闭着。

德雷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却发现门被反锁了。

“艾娃?”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衣物摩擦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慌乱地塞进柜子里。

过了好几秒,门锁才咔哒一声打开。

艾娃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可怕,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她换了一件衣服,是一件领口较高的衬衫,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刚洗过脸,发梢还在滴水。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怎么了?为什么锁门?”德雷上下打量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有点不舒服,在换衣服。”艾娃避开了他的目光,侧过身让他进来,“公司……怎么样?”

德雷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但他太累了。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让他失去了追根究底的力气。

“还好。”德雷走进卧室,把自己扔在床上,“没被裁。但是部门合并了。”

“那就好。”艾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那就好……”

她走到床边,背对着德雷坐下。

“德雷。”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重新粉刷房子,大概要多少钱?”

德雷愣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粉刷房子?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今天HOA的人来过。说我们的墙皮掉了。”

“该死。”德雷咒骂了一句,坐起身来,“那群吸血鬼。他们说什么了?罚款?”

“没有。”艾娃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促,“没有罚款。那个……那个检查员人挺好的。他说只要我们尽快处理就行。也许……也许我们可以自己刷?”

“自己刷?”德雷看着自己那双敲键盘的手,“艾娃,我连换个灯泡都费劲。而且材料费也不便宜。”

“那……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不用花钱的办法呢?”

艾娃转过头,看着德雷。

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德雷看不懂的深邃。那是绝望,是决绝,也是一种为了生存而不顾一切的疯狂。

“什么不用花钱的办法?”德雷皱起眉头。

艾娃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楼下的停车场。

在那里,一辆印着“HOA Management”的白色皮卡刚刚驶入小区,停在了路灯的阴影里。

车灯闪了两下。

那是信号。

“德雷,我想洗个澡。”艾娃突然说道,“你能带莉芙去楼下的公园玩一会儿吗?半个小时就好。”

“现在?”德雷看了一眼窗外,“天快黑了。”

“求你了。”艾娃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

德雷看着妻子那张几近崩溃的脸。

他以为那是对自己病情的恐惧,或者是对经济压力的宣泄。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过去抱了抱她。

“好。我带她去。”

他松开手,转身走出卧室。

“莉芙,走,爸爸带你去荡秋千。”

大门关上的声音传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娃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排空。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刚刚存入的号码。

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备注:**Paint Job**(油漆工作)。

她发了一条短信:

*He's gone. You have 30 minutes.*(他走了。你有30分钟。)

三秒钟后,回复来了。

*Coming up.*(上来了。)

艾娃放下手机,手颤抖着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楼下的皮卡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审判的锤音。

为了那个名为“家”的壳,为了那个还在公园里荡秋千的小女孩,为了那个刚刚逃过一劫却依然在悬崖边挣扎的丈夫。

她要把自己变成祭品。

门铃响了。

不是敲门,是门铃。

清脆,欢快,却像是地狱的迎宾曲。

艾娃闭上眼,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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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延期合规证明

防盗门的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那是德雷离开的声音。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是法官落下的木槌,宣告了某种审判程序的正式启动。

艾娃站在原地,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尽管室内闷热得像是一个巨大的蒸笼,她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向上攀爬,直到头皮发麻。她听着楼道里那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那是她丈夫和女儿的声音,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庇护所,而现在,她亲手将这庇护所推开了。

为了这间公寓。

为了这几十平米的、属于他们的空间。

门铃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那种试探性的按压,而是一种持续的、带着某种权利主张的长按。

“叮——”

那声音刺耳,尖锐,像是要钻进她的耳膜里。

艾娃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地毯的灰尘味和她自己身上那种因紧张而发酵出的酸涩汗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那是德雷以前的一件旧白衬衫,有些宽大,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她没有穿内衣,乳头在布料下硬挺地凸起,摩擦着粗糙的棉布,带来一阵阵羞耻的刺痛。

她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查克·万斯站在门口。

此时的他没有戴那副墨镜,那双浑浊的灰褐色眼睛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眼袋浮肿,眼角堆积着黄色的分泌物。他手里依然拿着那个黑色的写字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身上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荧光黄背心,但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那颜色显得格外诡异,像是有毒的废弃物。

“晚上好,米勒太太。”

查克的声音比下午时更加粘稠,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伪装,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钩子,直接钩住了艾娃领口露出的锁骨。

“万斯先生。”艾娃侧过身,让开了一条路。

查克并没有急着进来。他站在门口,先是左右看了一眼楼道,确认四下无人,然后才迈着那双沉重的工装靴跨过门槛。

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反手关上门,并没有立刻锁上,而是慢条斯理地扣上了防盗链,然后才转动主锁的旋钮。

咔嚓。

这一声落锁,彻底切断了艾娃与外界的联系。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查克把工具箱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他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写字板,用笔帽敲了敲上面的文件。

“在我们可以讨论……具体的维护方案之前,”查克一边说着,一边向客厅中央走去,他的靴子在地毯上留下了黑色的印记,“我们需要先走完程序。HOA是非常讲究流程的,艾娃。”

他直接坐在了那张有些塌陷的布艺沙发上,双腿大大地分开,占据了原本属于德雷的位置。

“程序?”艾娃站在玄关处,双手紧紧抓着衬衫的下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当然。Specific Performance Agreement(特定履行协议)。”查克从写字板上取下一张纸,放在满是划痕的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压在纸上,“过来。”

那是一种命令的口吻,不容置疑。

艾娃挪动着脚步,每一步都像是在行走在刀尖上。她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张纸。

那是一份正式的HOA文件,抬头印着社区管理的徽章。密密麻麻的条款中,有几个加粗的词格外刺眼:**Hardship Deferment**(困难延期)、**In-Kind Contribution**(实物出资)、**Liability Waiver**(责任豁免)。

“这是什么?”艾娃的声音干涩。

“这是你的救命稻草。”查克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脑后,腋下的汗渍在黄色背心上晕开两团深色的污迹,“根据社区章程第12条,如果业主遭遇严重的财务危机,可以申请‘以工代赈’或者‘特殊服务’来抵消维护费用。但我需要确认,你是真的……有困难。”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艾娃的大腿,视线顺着衬衫的下摆往上钻。

“坐下。”查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艾娃咬着嘴唇,那是她最后的倔强。她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跪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拿起了那支笔。

“在这里签字吗?”

“不急。”查克身体前倾,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洋葱味扑面而来,“我需要进行……尽职调查(Due Diligence)。我得确认,米勒家确实没有多余的资产可以变卖来支付这笔三千美元的油漆费。”

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手指上还沾着些许油漆的痕迹,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那只手越过茶几,直接抓住了艾娃拿着笔的手腕。

“啊……”艾娃惊呼一声,笔掉落在地毯上。

查克的手掌像是一把铁钳,粗暴地将她的手拉向自己。他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摩擦着艾娃细腻的手腕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

“皮肤保养得不错。”查克哼笑了一声,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摩挲着,感受着那层薄薄皮肤下的血管跳动,“用的什么护肤品?兰蔻?雅诗兰黛?这些可都是钱啊,艾娃。”

“那是……以前买的。”艾娃试图抽回手,但纹丝不动。

“以前?”查克用力一拽,艾娃的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胸口撞在了茶几的边缘。

“唔!”

那是沉甸甸的一声闷响。

衬衫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敞开,两团白腻的乳肉在重力作用下挤压变形,那两颗粉色的乳头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查克的眼神瞬间变得浑浊而贪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

“看起来,你确实没什么‘硬资产’了。”查克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地上的那张纸,“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签字。声明你自愿通过提供‘私人劳务’来换取HOA的合规延期证明。并且,对于在服务过程中发生的任何……身体接触,均视为双方协商一致的维护行为,放弃一切诉讼权利。”

艾娃看着那些条款。每一个字母都像是一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尊严。

*本人承认无力支付维护费用……*
*本人同意以非货币形式偿还……*
*本人放弃对服务内容的异议权……*

这不仅仅是一份协议,这是一份卖身契。查克要把这桩肮脏的交易合法化,变成一份存档在HOA文件柜里的正式记录。

“快点。”查克催促道,他抬起脚,那只沾满泥土的工装靴踩在了艾娃的小腿上,鞋底粗糙的纹路碾压着她柔嫩的肌肤,“我的时间很宝贵,每分钟都在计费。”

艾娃颤抖着捡起笔。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那些字,只看到一片晃动的黑影。

三千美元。

德雷疲惫的脸。

奥利维亚天真的笑。

她咬紧牙关,在签名栏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Ava Miller*。

笔尖划破了纸张,那是她用力过度的结果。

“很好。”查克一把抽走那张纸,像是欣赏战利品一样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现在,调查程序结束。开始施工。”

“施……施工?”艾娃还没反应过来。

查克猛地站起身,绕过茶几,站在了艾娃面前。

此时的他,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艾娃。

“站起来。”

艾娃扶着茶几,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的双腿在发抖,膝盖因为刚才跪在地毯上而泛红。

“脱掉。”查克简短地命令道。

“在这?”艾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虽然窗帘拉着,但那种暴露感依然让她感到窒息。

“就在这。”查克解开了裤子的皮带,金属扣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要检查一下,这栋房子的‘内部结构’是不是也像外面一样年久失修。”

艾娃的手指触碰到衬衫的扣子。

第一颗。

第二颗。

衬衫滑落在地,堆在脚边像是一滩白色的泡沫。

她赤裸地站在客厅的中央,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苍白的身体上。她的身体很美,即使生过孩子,依然保持着少女般的紧致。腹部平坦,只有几道淡淡的妊娠纹,像是银色的丝线。胸部饱满挺立,乳晕是淡淡的粉色,在大口喘息中剧烈起伏。

查克的目光像是一条黏腻的舌头,从她的脖颈舔舐到脚踝。

“转过去。”

艾娃顺从地转身。

“扶着沙发。”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沙发的扶手上,背对着这个男人。这个姿势让她感到无比的屈辱,她的臀部高高翘起,那幽秘的桃源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空气中。

“啧啧啧。”查克在她身后发出咂嘴声,“看来还需要做很多‘深度清洁’啊。”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覆上了她的臀部。

那手掌干燥、温热,带着老茧,用力地揉捏着那一团软肉。

“啊!”艾娃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别动!”查克低吼一声,另一只手“啪”的一声拍在她的屁股上。

清脆的响声在客厅里回荡。

白皙的臀肉上瞬间浮现出一个红色的巴掌印,在那苍白的肌肤上显得触目惊心。

痛感混合着羞耻感,让艾娃的下身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

“这才是好女孩。”查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变态的满足感。

他走近一步,那硬邦邦的身体贴上了艾娃的后背。隔着粗糙的工装裤布料,艾娃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根坚硬的棍状物正顶在她的股沟之间。

“把腿张开。”

艾娃慢慢地分开双腿。

查克的手指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滑,粗鲁地拨开那两片紧闭的阴唇。

没有润滑,那里的肉还是干涩的。

“这么干?”查克不满地嘟囔了一句,“看来得先上点‘底漆’。”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手指上,那粘稠的液体带着烟草的臭味,直接涂抹在了那粉嫩的小穴口。

冰凉的唾液让艾娃浑身一颤。

紧接着,一根粗大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插了进去。

“唔——!”

艾娃仰起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那手指太粗糙了,指甲边缘似乎还有倒刺,刮擦着娇嫩的甬道内壁,带来一阵锐利的刺痛。

查克并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他的手指在里面胡乱地搅动着,像是在检查下水道是否通畅。

“紧得跟处女一样。”查克喘着粗气,声音就在艾娃的耳边,“你那个废柴老公是不是很久没碰你了?嗯?他是不是连硬都硬不起来了?”

“不许……不许说他……”艾娃断断续续地反驳,但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还嘴硬。”查克加了一根手指进去,两根手指强行撑开了那狭窄的肉洞,在那紧致的肉壁上用力抠挖,“他要是行,你就不用在这儿撅着屁股求我了。承认吧,艾娃,你需要这个。你需要一个真正的男人来帮你‘通通管道’。”

随着他的抽插,那干涩的小穴开始分泌出一点点爱液,混合着唾液,发出“咕啾、咕啾”的水声。

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淫靡。

艾娃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沙发的扶手上。她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抽离,想象自己是一块木头,是一面墙,是没有感觉的死物。

只要忍过去就好。

只要忍过去。

“差不多了。”查克抽出手指,带出一丝晶亮的液体。

他解开了裤子的拉链,掏出了那根早已充血肿胀的肉棒。那东西黑紫狰狞,上面青筋暴起,龟头上溢着前列腺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味。

他甚至没有脱掉裤子,只是把裤子褪到膝盖处,露出那两条长满黑毛的大腿。

“扶好了。”

查克双手扶住艾娃纤细的腰肢,将那硕大的龟头抵在了那个已经被手指玩弄得微微红肿的小穴口。

那一瞬间,艾娃感觉到有一个滚烫、坚硬的异物正顶在她的身体最深处。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手指的压迫感,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杵,要将她劈开。

“太……太大了……”艾娃本能地想要往前爬,想要逃离这种即将被撕裂的恐惧。

“别想跑!”查克的大手死死扣住她的胯骨,将她固定在原地。

他腰部猛地一挺。

“噗滋——”

那巨大的龟头极其蛮横地挤开了那层层叠叠的媚肉,强行破开那狭窄的关口,一寸一寸地凿了进去。

“啊啊啊——!”

艾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死死抓着沙发的布料,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织物。

痛。

撕裂般的剧痛。

那根肉棒太粗了,完全超出了她身体的承受极限。它像是一个暴力的侵略者,无视主人的意愿,强行占领了这片领地。娇嫩的肉壁被撑到了极致,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紧紧地包裹着那根丑陋的凶器。

查克并没有完全进去,只进去了一个头,就被那紧致的甬道死死咬住。

“操,真他妈紧。”查克骂了一句,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种紧致感让他爽得头皮发麻,那种被温热软肉全方位包裹、挤压的快感,让他差点直接缴械。

他停顿了一下,等待艾娃适应这个尺寸。

“放松点,婊子。”查克拍了拍她的屁股,“把屁股撅高点,让老子进去。”

艾娃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打湿了她的头发。下身像是被撑裂了一样火辣辣地疼,但随着那异物的入侵,一种奇怪的、酸胀的充实感也随之而来。

那是被填满的感觉。

被彻底地、毫无空隙地填满。

查克不再等待,他开始缓缓地挺动腰部。

每一次推进,那粗粝的冠状沟都会刮擦过那敏感的内壁褶皱,带来一阵电流般的战栗。

“滋咕……滋咕……”

那是肉棒与穴肉摩擦的声音,混合着体液的润滑声,在这逼仄的空间里回响。

“看着。”查克突然抓起艾娃的头发,强迫她转过头,看着身后。

艾娃被迫扭过头,视线模糊中,她看到了那极其淫乱的一幕。

那个穿着黄色背心的男人,正趴在她的背上,下身那根黑紫色的巨物正连根没入她雪白的臀瓣之间,每一次抽送都带出一圈翻红的媚肉。

那是她的身体。

正在被一个陌生的男人使用。

“看清楚了吗?”查克喘着粗气,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这就是你的‘付款方式’。每一寸,每一插,都在帮你省钱。这么算起来,你这逼可是金子做的。”

羞耻感像岩浆一样爆发,冲垮了艾娃最后的心理防线。

“不……不要说了……”她呜咽着,身体因为羞耻而泛起了一层粉红色。

“我就要说。”查克猛地向上一顶,龟头狠狠地撞击在她的子宫口上。

“呃啊!”艾娃浑身剧烈一颤,那种直达灵魂深处的酸麻感让她眼前一黑,双腿瞬间发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就受不了了?”查克把她提起来,让她重新站稳,“好戏才刚刚开始呢,米勒太太。我们还有……二十分钟。”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在不知疲倦地走动。

滴答。滴答。

那是时间的倒计时,也是德雷回家的倒计时。

查克狞笑着,加快了抽插的速度。

“啪!啪!啪!”

那是耻骨与臀肉撞击的声音,清脆,响亮,没有任何节奏可言,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发泄。

艾娃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浪潮吞没。她的意识开始涣散,只剩下那个在体内肆虐的硬物,以及那一下下撞击灵魂的痛楚与快感。

在这间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客厅里,在女儿画过画的茶几旁,一场关于生存的原始交易,正在以最赤裸的方式进行着。

而那张签了字的“免责协议”,正静静地躺在查克胸口的口袋里,随着他的动作而起伏,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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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致命偿付

窗帘的缝隙像是一道窥视的伤口,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尘在浑浊的空气中翻滚。

查克似乎对沙发这个支点感到厌倦了,他粗重地喘息着,双手像两把铁钳一样箍住艾娃的腰,猛地向后一拖。

“唔!”

艾娃的双膝在地毯上蹭过,皮肤被粗糙的纤维磨得火辣辣地疼。她像是一个被随意摆弄的布娃娃,被这个穿着荧光黄背心的男人拖到了落地窗前。

这里是整个客厅视野最好的地方,也是最危险的地方。虽然那一层薄薄的纱帘遮挡了外界直接的视线,但楼下就是停车位,只要有人抬头,就能看到窗边那两个交叠在一起的模糊剪影。

“扶着玻璃。”查克命令道,他的声音因为充血而变得沙哑,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兴奋,“让你那个废物老公好好看看,他的房子是怎么被‘维护’的。”

艾娃颤抖着伸出手,掌心贴上了冰凉的玻璃。

那一瞬间的温差让她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顺着手臂迅速蔓延到全身。

玻璃上映出她扭曲的面孔,苍白,汗湿,眼神涣散。她的嘴唇毫无血色,微微张着,试图吸入更多稀薄的氧气。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撞击着肋骨,不是因为情欲,而是因为一种濒死的恐惧。

咚、咚、咚。

心跳声太大了,大得盖过了楼下偶尔驶过的汽车声,盖过了查克在她身后发出的粗鄙喘息。

“把腿张得更开点!”

查克一巴掌拍在她的臀侧,那声脆响在玻璃窗上激起了一阵微弱的震动。

艾娃顺从地分开双腿,脚趾蜷缩着抓紧了地毯。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那种熟悉的、被她刻意忽略了许久的胸闷感,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气管。

那是老毛病了。

医生说过,她的二尖瓣有些脱垂,受不得剧烈的刺激。但在那些账单、催款单和HOA的警告信面前,这点小毛病总是被排在最后一位。毕竟,看心脏专科医生的挂号费,足够买两周的食品杂货。

“这就对了,骚货。”

查克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在他看来,这具身体的颤抖只是因为兴奋,或者是对他的臣服。他对此感到无比满意。

他再次挺腰,那根狰狞的肉棒带着湿腻的水声,狠狠地贯穿了她。

“噗滋——咕叽——”

体液在两人的结合处被打成了白色的泡沫,随着抽插的动作被挤压出来,顺着艾娃的大腿内侧蜿蜒流下。

“呃……哈啊……”

艾娃仰起头,后脑勺磕在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痛。

下身像是被劈开了一样,火辣辣的撕裂感。但更痛的是胸口,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尖锐的刺痛顺着左臂放射出去,一直钻到指尖,让她的左手瞬间失去了知觉。

“怎么?爽得说不出话了?”

查克狞笑着,一只手绕过她的腋下,粗暴地抓住了她的一只乳房。粗糙的指腹用力揉捏着那团软肉,拇指指甲狠狠地掐住了那颗充血挺立的乳头。

“啊!”

艾娃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但这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声破碎的呜咽。

这痛楚刺激了查克,他眼中的浑浊更加浓重。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看着这个平时端庄的家庭主妇在他身下变成一滩烂泥。这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国王,是个主宰者,而不是那个拿着最低时薪、整天被人呼来喝去的维修工。

他加快了速度。

这不再是做爱,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暴行。

每一次撞击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艾娃脆弱的身体上。她的腹部被顶得变了形,子宫口被那巨大的龟头反复碾磨,酸胀感混合着剧痛,让她产生了一种想吐的冲动。

“三千块……这可是三千块……”

查克在她耳边低吼着,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你知道你要在那该死的快餐店炸多少薯条才能赚到这笔钱吗?嗯?几千个小时?几万个小时?但我只要二十分钟……我就能帮你搞定。”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入了艾娃心中最溃烂的伤口。

是啊。

这就是她的价值。

这就是这个家庭在这个残酷社会中的定价。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窗外的夕阳似乎变成了血红色。脑海中闪过德雷疲惫的脸,他坐在餐桌前计算账单时紧锁的眉头,还有奥利维亚穿着那双已经顶脚的旧运动鞋在公园奔跑的样子。

这就是美国的“斩杀线”。

只要跌破那条线,你就什么都不是。你就得跪在地上,撅起屁股,让像查克这样的人把你像垃圾一样使用,以此来换取在这个所谓的“社区”里继续苟延残喘的资格。

“呼……呼……”

艾娃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短,像是离水的鱼。

心脏跳动的节奏乱了。

它不再是规律的鼓点,而变成了一只受惊的鸟,在胸腔里胡乱地扑腾。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让她眼前一黑,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玻璃窗往下滑。

“想偷懒?”

查克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她重新提了起来,甚至让她双脚离地,完全悬空挂在他的身上。

这一瞬间,所有的重量都集中在了那个连接点上。

“唔——!”

肉棒入得更深了,几乎要顶穿她的肚皮。

这种极度的充盈感和悬空的不安全感,瞬间引爆了艾娃体内积压已久的压力。身体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竟然产生了一种自我保护般的痉挛。

那是高潮。

一种病态的、绝望的、没有任何快感可言的高潮。

阴道壁疯狂地收缩,死死地绞紧了那根入侵的异物。大量的爱液喷涌而出,浇灌在查克那根敏感的龟头上。

“操!你要夹死老子了!”

查克被这突如其来的紧缩刺激得头皮发麻,爽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被无数张小嘴吸吮着,每一寸神经都在尖叫着释放。

他不再忍耐,双手死死扣住艾娃的髋骨,开始了最后的冲刺。

“啪!啪!啪!啪!”

撞击声变得密集而狂暴,像是一阵急促的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艾娃的身体在这狂风暴雨中剧烈地颤抖。

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白光。

那白光中没有天使,没有救赎,只有无尽的寒冷和虚无。

胸口的剧痛达到了顶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捏爆了她的心脏。

那种痛楚甚至盖过了下身的撕裂感。

她想喊,想求救,想告诉身后的男人停下来,她快要死了。

嘴唇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了,只能发出“咯咯”的气流声。

“我要射了……接好了!全给老子接好了!”

查克低吼一声,腰部猛地向上一顶,深深地嵌在她的体内,然后死死顶住不动。

一股滚烫的精液,带着雄性的腥臊和征服的快意,一股接一股地射进了艾娃的子宫深处。

“呃啊啊啊——”

查克仰着头,发出满足的长叹,浑身的肌肉紧绷,享受着这释放的瞬间。

而就在这一刻。

就在这滚烫的生命精华注入她体内的同一秒。

艾娃胸腔里那只疯狂扑腾的鸟,突然停止了挣扎。

咚。

最后一声沉重的撞击之后,是一片死寂。

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轻松。就像是背负了许久的重担,突然被人卸了下来。

她的瞳孔瞬间放大,失去了焦距,原本抓着玻璃窗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在洁净的玻璃上留下了五道长长的、带着汗渍的指痕。

她的头无力地垂了下去,下巴抵在胸口,一缕被汗水打湿的金发遮住了她半张脸。

身体里的力量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空。

她变得沉重,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如果不是查克还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如果不是那根肉棒还卡在她体内支撑着,她早就瘫软在地上了。

“呼……爽……”

查克并没有立刻察觉到异样。他还沉浸在高潮的余韵中,趴在艾娃的背上,大口喘着粗气,感受着那依然在微微抽搐的肉壁。

那是尸体死后的神经反射。

“你这婊子……真是有两下子……”查克意犹未尽地在她的脖颈上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湿漉漉的牙印,“刚才夹得那么紧……是不是很想要?”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墙上挂钟不知疲倦的滴答声。

艾娃的身体在慢慢变冷,但在这种剧烈运动后的闷热房间里,这种体温的变化并不明显。

查克抽出依然半硬的肉棒。

“啵。”

那是一个令人羞耻的拔塞声。

失去了支撑,艾娃的身体像是一滩烂泥,顺着查克的身体滑落,重重地摔在地毯上。

“喂,别装死。”

查克一边提上裤子,一边用脚尖踢了踢艾娃的小腿,“虽然服务不错,但也别指望我会给你加钱。这只是把你的账单清零了而已。”

艾娃侧躺在地上,姿势扭曲而怪异。她的脸正好对着落地窗,双眼大睁着,空洞地望着窗外那逐渐暗淡的天空。

那是死不瞑目的眼神。

她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那一滩混杂着精液、爱液和某种失禁液体的污渍,在她的大腿间慢慢晕开,浸湿了那块廉价的化纤地毯。

查克系好皮带,整理了一下那件荧光黄的背心。他转过身,从茶几上拿起那个写字板,又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份协议,确认它还在。

“起来穿衣服,米勒太太。”

查克有些不耐烦了,他还要赶去下一家。这个社区里,在这个月底交不起物业费的人还有好几个。

“艾娃?”

他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房间里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做爱后的静谧,而是一种死寂。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查克皱了皱眉,那种地痞流氓特有的警觉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慢慢地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去推一下艾娃的肩膀。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艾娃皮肤的那一刻,一种异样的触感传了过来。

湿冷。

那是只有失去生命力的物体才会有的温度。

“喂……”

查克的声音有些发抖。他用力把艾娃的身体扳了过来。

当他看到那双灰败、涣散、毫无生气的眼睛时,一股寒意从他的脚底直冲天灵盖,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他惊恐的脸,也倒映着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庭,和这个残酷世界的缩影。

在这个闷热的黄昏,在这间充满了生活琐碎的公寓里,艾娃·米勒支付了她人生中的最后一张账单。

用她的尊严。

和她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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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苍白回流

“操……操!别开玩笑!”

查克的声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丝颤抖的尾音。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那具冰冷的躯体烫到了一样。那不是活人的温度,那种迅速流失的热量让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败质感,就像是超市里陈列在冷柜上的死鸡皮。

他跪在艾娃身旁,膝盖压在那块已经被体液浸透的地毯上,冰凉湿腻的触感透过工装裤的布料渗进来。

几秒钟前还让他感到征服快感的静止,此刻变成了扼住他咽喉的绞索。

茶几上那份HOA(业主委员会)发出的整改通知单显得格外刺眼,上面用红笔圈出的“外墙漆面剥落违规罚款”字样,仿佛变成了一张催命符。为了免去这笔足以压垮这个家庭现金流的重新喷涂费用,为了让那个该死的评级不至于跌破红线,这个女人刚才还在他身下婉转承欢。

但现在,她不动了。

“呼吸……给老子呼吸啊!”

查克慌了神,那种混混特有的凶狠在死亡的真实面面前瞬间崩塌。他颤抖着把手指伸到艾娃的鼻下,那里没有一丝气流,只有死一般的寂静。他又去摸她的颈动脉,手指因为紧张而剧烈痉挛,根本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脉搏还是她的。

没有跳动。

那个在他身下剧烈撞击胸腔的心脏,那个因为恐惧和高潮而疯狂搏动的器官,彻底停摆了。

恐惧像是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了下来。查克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警车的红蓝爆闪灯、冰冷的手铐、州立监狱那散发着霉味的牢房,还有那些关于强奸致死案的终身监禁判决。

不行。

不能就这样结束。

他只是来“维修”的,只是来收点“额外报酬”的。

“醒过来!你这臭婊子,给我醒过来!”

查克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他顾不上穿衣服,赤裸的上身满是汗水,那件荧光黄的背心还挂在他的腰间,随着他的动作滑稽地晃动。他跨过艾娃的身体,双膝跪在她身体两侧,摆出了他在社区急救培训课上学过的、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心肺复苏姿势。

两只粗糙的大手交叠在一起,掌根死死地抵住了艾娃胸骨的下半段。

那里原本是柔软的、富有弹性的女性胸脯,此刻却像是一块毫无生气的面团。

“一、二、三……”

他开始按压。

动作粗暴而毫无章法。每一次下压,他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臂上的肌肉紧绷,青筋暴起。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可能是肋骨断了。

但这不仅没有让查克停手,反而让他更加疯狂。痛觉或许能唤醒她,断几根骨头总比变成一具尸体要好。他像是疯了一样,不断地抬起身体,再重重地压下去。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充斥着房间。查克的汗水顺着额头滴落,砸在艾娃苍白如纸的脸上,混合着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随着他每一次剧烈的按压,艾娃的胸腔被迫塌陷,腹腔内的压力骤然升高。

这种机械性的、外部施加的压力,在挤压心脏的同时,也无情地挤压着腹部的所有脏器,包括那个刚刚被灌满了精液的子宫。

物理法则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残酷的一面。

艾娃的双腿还无力地敞开着,维持着死前那个屈辱的姿势。

当查克再一次重重地压下掌根时。

一股浓稠的、混杂着透明爱液的白色液体,像是被挤压的牙膏一样,从她松弛红肿的穴口涌了出来。

“噗滋。”

那是液体被挤出体外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股白浊顺着她的大腿根部蜿蜒流下,流过那个还残留着红色指印的臀部,滴落在深色的地毯上,汇聚成一滩令人作呕的污渍。

查克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幕。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艾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期待着那双灰败的眼睛能重新聚焦,期待着那张嘴能咳出一口气来。

“动啊!动啊!”

他又一次重重地压了下去。

更多的液体被挤了出来,随着按压的节奏,一股一股地向外涌动,仿佛那是她身体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生命力,正在被这个男人亲手榨干。

就在这时。

玄关处传来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咔哒。”

那声音轻微得几乎被查克的喘息声掩盖,但紧接着,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了这一切。

“爸爸,我的冰淇淋化了,流到手上了……”

奥利维亚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客厅里凝固的死亡空气。

“没事,奥利,去洗手间洗洗就好。妈妈应该在家。”

德雷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和温和。他手里提着那个印着迪士尼公主图案的书包,另一只手正要在墙上摸索电灯开关。

为了让艾娃能好好休息一下——或者是为了让她有时间处理那些让他焦头烂额的家务琐事,德雷特意带着女儿去了社区公园。但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毁了这一切,他们不得不提前一个小时回家。

门开了。

傍晚昏暗的光线从走廊涌入,将玄关处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客厅的地板上。

德雷并没有第一时间开灯。

但他不需要开灯。

借着落地窗透进来的那一抹残阳,眼前的景象像是一幅荒诞而恐怖的油画,毫无保留地撞进了他的视网膜。

他看到了那个穿着荧光黄背心的男人。

那个男人正骑在他妻子的身上。

那个男人的裤子褪到了脚踝,露出毛茸茸的大腿和依然半硬的性器。

而他的妻子,艾娃。

她赤裸着躺在地毯上,四肢摊开,像是一个被玩坏了丢弃的人偶。

“艾娃?”

德雷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这超出了他对“出轨”或者“偷情”的所有认知范畴。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场正在进行的屠杀。

查克听到了声音。

他的动作僵住了,双手还保持着按压在艾娃胸口的姿势。他慢慢地、机械地转过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德雷看到了查克那张扭曲、惊恐、满是汗水的脸。

但更让他灵魂冻结的,是他的视线下移时看到的一幕。

查克的手还压在艾娃的胸口上。

因为惯性,或者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查克的手掌又往下按了一分。

“咕叽。”

在德雷的注视下,在奥利维亚刚刚探出头的好奇目光中。

一股浑浊的白液,随着那个按压的动作,从艾娃两腿之间那个红肿不堪的洞口里,“噗”地一声喷涌而出。

那液体顺着地心引力流淌,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光泽。

它流过艾娃惨白的大腿内侧,滴落在地毯上,与之前的那一滩污渍汇合。

那是他妻子的身体。

那是他女儿的母亲。

此刻,她就像是一个破损的容器,正在那个男人的手下,被迫吐出刚才被灌进去的污秽。

“不……”

德雷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破碎的气音。手里的粉色书包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板上。

奥利维亚似乎还没看清沙发后面发生了什么,她正要往前跑,想要去找妈妈帮她擦手。

“别看!”

德雷猛地反应过来,他用一种从未有过的粗暴力量,一把捂住了女儿的眼睛,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的怀里,力道大得让奥利维亚发出了一声痛呼。

“爸爸?”

奥利维亚挣扎着,不明白为什么父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德雷的双眼充血,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骑在他妻子尸体上的男人,盯着那只还按在妻子胸口的手,盯着那滩不断扩大的、象征着耻辱与死亡的白色液体。

那不仅仅是体液。

那是他们这个摇摇欲坠的中产阶级家庭,在跌破那条看不见的红线后,流出的最后一滴血。

查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艾娃身上弹了起来。他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了落地窗的玻璃。

“听我说……听我说!伙计!”

查克举起双手,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锐变调,语无伦次地喊叫着,“她……她不动了!我只是……我只是在帮她!我是在救她!你看!我在做心肺复苏!我没杀她!是她自己……是她自己心脏停了!”

他一边喊,一边慌乱地指着地上的艾娃。

但这个动作只让场面变得更加绝望。

因为失去了查克的支撑和按压,艾娃的身体彻底瘫软下去。

而随着腹压的消失,最后一股积蓄在体内的精液,混合着失禁的尿液,缓缓地、无声地从她体内流尽,在她的身下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圆环。

像是一个充满讽刺意味的光环。

德雷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捏碎了。

他看着妻子那张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双眼大睁,瞳孔涣散,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白沫。

那种表情不是欢愉,不是痛苦。

是空洞。

彻底的、死寂的空洞。

她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而残酷地出现在德雷的脑海里。为了几百美元的罚款,为了那个该死的信用评分,为了让他哪怕能多喘一口气……她把自己卖了,然后死在了交易的现场。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从德雷的胸腔里炸开,那声音里没有人类的理智,只有野兽受伤后的疯狂。

他松开了捂着女儿的手,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朝着那个缩在窗边的男人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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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骨灰般的白

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沉闷而粘稠,像是在敲击一块放置过久的生猪肉。

“砰。”

德雷的指关节传来了剧烈的刺痛感,但他感觉不到。他的视野被一层血红色的雾气笼罩,每一次挥拳都像是要把自己体内积压了数月的绝望、账单的重量、以及那个该死的信用评分全部宣泄出去。

查克没有还手。

这个在社区里作威作福、总是拿着游标卡尺测量草坪高度的HOA检查员,此刻像一只被剥了皮的虾米一样蜷缩在地毯上。他双手抱住头部,把自己满是肥肉的躯干暴露在德雷的暴雨般的拳头下。

“别……别打脸……”

查克含混不清地求饶,声音里夹杂着唾液和鲜血的咕噜声。

德雷根本听不进去。他骑在查克的身上,膝盖死死顶住对方那堆积着脂肪的侧腰。他的拳头再一次落下,这次砸在了查克的肩膀上。

骨头撞击骨头的脆响。

“爸爸!不要!爸爸!”

奥利维亚的尖叫声像是从另一个维度传来的,遥远而失真。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那个粉色的书包孤零零地躺在她脚边,上面印着的迪士尼公主依然保持着那种虚假的、永恒的微笑。

德雷的动作出现了一丝凝滞。

就在这极其短暂的停顿里,肺部的灼烧感猛地窜了上来。长期缺乏锻炼、依靠廉价碳水化合物维持的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他的心脏剧烈撞击着肋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阵眩晕。

他喘息着,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声音。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落,混合着不知道是谁的血,滴在查克那件荧光黄的安全背心上。

查克感觉到了背上的击打停止了。他小心翼翼地松开护住头部的双手,露出一张肿胀青紫的脸。他的嘴角裂开了,鲜血顺着下巴流淌,滴在他满是胸毛的胸口。

“咳……咳咳……”

查克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他的身体就随着一阵痉挛。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那是刚才为了忍痛咬破舌尖的结果。

他没有试图反击,甚至没有试图推开德雷。

作为HOA的资深成员,查克比谁都清楚规则。如果是互殴,哪怕是正当防卫,一旦警察介入,事情就会变得复杂。但如果他只是单方面挨打,如果他是一个“受害者”,那么他在接下来的谈判桌上就拥有了绝对的筹码。

在这个社区,在这个国家,受害者身份也是一种资产。

德雷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他颓然地向后坐去,瘫坐在地毯上。他的目光无法控制地再次飘向旁边。

艾娃还躺在那里。

在这场暴力的闹剧中,她始终安静地躺着,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背景板。她大腿上的液体已经开始干涸,在皮肤上结成了一层薄薄的、反光的膜。

“呼……呼……”

德雷大口呼吸着,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石楠花气味。那是性爱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查克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地板上。他呻吟着,伸手去摸索刚才被踢飞的裤子。他不想在这个发疯的丈夫面前继续保持赤裸,那会让他失去谈判的尊严。

“听着……德雷。”

查克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砂纸。他一边颤抖着把那条卡其色的工装裤往腿上套,一边观察着德雷的反应。

德雷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指关节上全是破皮后的血迹。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查克扣上皮带,动作因为手指的肿胀而显得笨拙,“我也知道这看起来像什么。但是……操,伙计,你得冷静下来想一想。”

他扶着沙发扶手,艰难地把自己挪到一个坐姿,背靠着沙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我承认。”

查克吐出一口血水,眼神闪烁,避开了德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承认……是我诱导了她。那个该死的油漆通知,那个罚款……我知道你们最近手头紧。”

德雷的肩膀猛地抖动了一下,似乎又要扑上来。

“等等!听我说完!”

查克慌乱地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一个投降的手势,“但这不完全是我的错!你知道她有心脏病!你知道的!”

这几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德雷的胸口。

是的,他知道。
急诊室的医生建议做一次全面的心脏造影和负荷测试。但是那个数字……那个印在账单底部的自付额数字,让他们沉默了整整半个小时。

最后,他们选择了回家。

他们选择了相信“多休息就好”,选择了相信“这只是低血糖”。

因为如果不这么选,下个月的房贷就会违约。

“我们……我们没有钱做检查。”德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

查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他知道,切入点找到了。

“这就对了……不,我是说,这就是问题所在。”查克放慢了语速,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诡异的同情,那种在这个社区里常见的、伪善的同情,“保险公司那帮吸血鬼,如果他们知道艾娃有既往病史,而且你们拒绝了医生的检查建议……你觉得他们会赔付吗?”

德雷猛地抬起头。

“意外亡故险。”查克盯着德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尸检报告上写着她是死于‘剧烈运动导致的心脏骤停’,而且查出她有未治疗的心脏隐患……一分钱都没有。你不仅失去了妻子,还要背上一笔丧葬费,还有……警察会调查当时发生了什么。”

查克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艾娃赤裸的下半身,意有所指。

“如果警察知道她是……是为了抵消HOA的罚款而做这个。这会被定性为性交易。保险条款里,从事非法活动导致的死亡,也是免赔的。”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在提醒德雷,现实正在像水泥一样凝固。

德雷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现实是如此的荒谬。他的妻子刚刚死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下,而现在,这个男人正在给他分析保险条款。

最可怕的是,这个男人说的是对的。

如果这被定性为丑闻,如果保险拒赔……

德雷转过头,看向玄关。奥利维亚依然站在那里,小手紧紧抓着衣角,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却不敢发出声音。

如果他进监狱,或者如果房子被银行收走。

奥利维亚会去哪里?

寄养家庭?那种拿着州政府补贴、把孩子当牲口养的地方?

“你想说什么?”德雷的声音干涩,像是从两块摩擦的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查克松了一口气。他知道,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只要对方开始问问题,就开始进入交易环节了。

“我是个混蛋,但我不是杀人犯。”查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试图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也没想让她死。我也……我也很遗憾。”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份沾了血迹的HOA通知单。

“那个外墙喷涂的违规通知,我会撤销。不,不仅是撤销。”

查克撑着膝盖,艰难地站了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被压扁的香烟,颤抖着点燃了一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用尼古丁镇压刚才的恐惧。

“按照你妻子和我的……约定。”

说到“约定”这个词时,查克刻意模糊了发音。

“我会把时限宽限到一年。但是既然发生了这种事……我出钱。我会找我的施工队,下周就来给你们把外墙刷了。全部费用我包。直到符合HOA的所有该死的规定为止。”

烟雾在客厅里缭绕,模糊了查克那张肿胀的脸。

“还有保险。”

查克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那是他们结婚时买的,现在已经旧了。

“我在HOA干了十年,保险公司的理赔员我认识几个。我可以出具一份证明,证明当时我是在……在进行例行的入户检查。艾娃是在搬动重物配合检查时突发意外。”

查克的眼神变得阴鸷而专注。

“我会说,我当时在场,我试图急救,但没能救回来。我会把这件事描述成一个纯粹的、不幸的意外。没有性交易,没有强奸,没有那些会让保险公司拒赔的烂事。”

“我会帮你搞定理赔。全额赔付。”

查克说完,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前提是,你得配合。我们得把这里……”他指了指地上一片狼藉的现场,“清理一下。在警察和救护车来之前。”

德雷坐在地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这是一场交易。

用妻子的名誉,用正义,用男人的尊严,去交换一次免费的房屋粉刷,和一笔可能救命的保险金。

如果他拒绝,他能得到什么?

一个强奸致死的指控?也许吧。但查克有钱请律师,查克可以说那是自愿的,毕竟艾娃是为了免除罚款。那是交易,不是强奸。

而他,德雷·米勒,一个背负着房贷、车贷、信用卡债务的谷歌程序员,一旦陷入漫长的诉讼,还没等判决下来,他的现金流就会断裂。

房子会被拍卖。

奥利维亚会流落街头。

这就是那条看不见的线。一旦跌破,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德雷慢慢地抬起头,看着查克。

查克的脸上带着一丝笃定。他赌赢了。他赌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中产阶级男人,在生存面前,会低头。

“你……”

德雷开口了,声音颤抖,带着一种破碎的哭腔。

“你得保证……保险金能下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德雷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死了。比艾娃死得更彻底。

那是他的灵魂。

查克点点头,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我保证。”

查克转过身,走向玄关,路过奥利维亚身边时,他甚至试图伸手去摸摸女孩的头,但被奥利维亚惊恐地躲开了。

“别碰她。”德雷低吼道。

“行,行。”查克举起手,“我现在出门。过十分钟,你打911。记得把她的衣服穿好。尤其是内裤。别留下什么……痕迹。”

查克拉开门,傍晚的凉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里令人窒息的空气。

“哦,对了。”

查克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依然瘫坐在尸体旁边的德雷。

“外墙的颜色,HOA规定只能用‘沙漠米黄’或者‘经典灰’。既然我出钱,我就选米黄了。那个颜色耐脏。”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德雷,死去的艾娃,和缩在角落里的奥利维亚。

德雷机械地转过头,看着艾娃。

她的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像是在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一小块霉斑。那是上个月漏水留下的痕迹,他们一直没钱修。

德雷伸出手,颤抖着,想要合上妻子的眼睛。

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的手上沾满了查克的血,还有刚才打斗时蹭到的、艾娃流出来的体液。

那是一种肮脏的、粘稠的混合物。

他不敢碰她。

“爸爸……”

奥利维亚终于哭出了声,她迈着小碎步跑过来,扑进德雷的怀里。

“妈妈怎么了?妈妈为什么不说话?”

德雷僵硬地抱住女儿。他感觉不到女儿身体的温度,他感觉自己抱着的是一块冰。

“妈妈……妈妈睡着了。”

德雷撒谎了。这是他今晚的第一个谎言,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抱着女儿,目光越过女儿的肩膀,落在茶几上。

那里放着他的手机。

十分钟。

查克说十分钟后打911。

德雷看着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弹出一条推送通知:

“您的信用卡账单已逾期,请尽快还款,以免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这一刻,德雷·米勒终于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丈夫,也不再是一个父亲。

他只是这台巨大的、名为美国的绞肉机里,一块刚刚被嚼碎的肉渣。

他松开女儿,站起身。

膝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吧声。

他走到艾娃身边,跪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伸出手,抓起地毯上那条被撕扯过的蕾丝内裤。

那是艾娃最喜欢的一条,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送的。

那时候他们还在憧憬未来,还在讨论要不要生第二个孩子。

现在,他要亲手把这条内裤,穿回他死去的妻子身上,为了掩盖她是为了几桶油漆而出卖身体的事实。

“对不起,艾娃。”

“对不起。”

德雷一边低声呢喃,一边笨拙地抬起艾娃冰冷的腿。

液体顺着大腿滑落,沾在他的手腕上。

他没有擦。

他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完成着这个动作。

穿上内裤。

拉上裙子的拉链。

整理好被扯乱的上衣。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对这具尸体进行第二次强暴。

但这不仅仅是为了查克。

也是为了那笔保险金。

为了奥利维亚能继续去上那个昂贵的私立幼儿园,为了他们能保住这栋还在漏水的房子。

当他终于整理好一切,艾娃看起来就像是只是睡着了一样。除了脸色太过苍白,除了脖子上那个明显的红印。

德雷站起身,走进厨房。

他打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着他手上的血迹和污秽。

他用力地搓洗着,直到皮肤发红,直到指甲缝里再也没有一丝红色的痕迹。

然后,他拿起抹布,走回客厅。

他开始擦拭地毯。

擦拭那些飞溅出来的体液,擦拭查克吐出来的血。

奥利维亚依然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像个疯子一样在客厅里忙碌。

“奥利。”

德雷没有回头,他一边用力擦拭着地毯上那块顽固的污渍,一边说道。

“去楼上。回你的房间。把门关上。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

“可是妈妈……”

“去!”

德雷吼了一声。

奥利维亚吓得浑身一抖,转身跑向楼梯。

听着女儿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德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把脏抹布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

他拿起手机。

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

9……1……1。

在按下拨通键的那一刻,德雷看了一眼窗外。

查克的车已经不见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对面的邻居家正在举行烧烤派对,隐约能听到欢快的音乐声和啤酒瓶碰撞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属于幸存者的世界。

而他,刚刚亲手关上了通往那个世界的大门,把自己锁在了这个地狱里。

电话接通了。

“911,请问您的紧急情况是什么?”

接线员的声音冷静而专业。

德雷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的妻子……她晕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如此真诚,如此焦急,完全符合一个突发意外的丈夫的角色。

“我们在搬东西……为了HOA的检查……她突然倒下了。我想……我想她是心脏病发作了。”

“请快点来。”

“求求你们。”

挂断电话,德雷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走到艾娃身边,再次跪下。

这一次,他握住了艾娃的手。

那只手已经彻底凉透了。

“我会把房子刷成米黄色的。”

德雷对着尸体轻声说道。

“你会喜欢的。那个颜色……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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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变质的牛奶

闹钟的蜂鸣声像是一根生锈的钢针,精准地刺入德雷的太阳穴。

六点三十。

德雷·米勒从那张显得过于宽大的双人床上惊醒。他的手下意识地向左侧摸去,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凉的床单,而不是温热的皮肤。那种触感让他刚刚从睡梦中复苏的大脑瞬间死机了一秒,紧接着,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艾娃死了。

今天是葬礼后的第十四天。

他像个生锈的机器一样坐起来,腰椎发出一声脆响。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空气,混合着昨天没来得及倒的垃圾桶里的外卖味道。

“爸爸……”

隔壁房间传来了奥利维亚带着哭腔的喊声。

德雷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在粗糙的手掌里用力搓了搓,试图搓掉那种仿佛已经渗入骨髓的疲惫感。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板上,昨晚奥利维亚掉在地上的乐高积木硌得他脚心钻心地疼。

“操。”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踢开那块红色的塑料片,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女儿的房间。

奥利维亚坐在床上,乱糟糟的金发像个鸟窝一样顶在头上。她的睡裤湿了一大片,尿骚味在空气中发酵。

“我尿床了。”

奥利维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惊恐和小心翼翼。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是个只会撒娇的小公主。但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变得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时刻观察着父亲的情绪。

德雷看着那湿透的床单,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不是安慰,而是计算。

床单要洗,床垫要翻面晾晒。这意味着还要多花二十分钟。

而他今天有一个必须要参加的“敏捷开发晨会”(Stand-up Meeting),如果迟到,那个名叫布莱恩的经理又会在他的考评表上记上一笔。

“没关系,奥利。”

德雷走过去,机械地把女儿抱起来,放在地板上。他的动作很僵硬,尽量避免自己的衬衫碰到那块湿渍。

“去浴室,把裤子脱了。我去拿干净的。”

他一把扯下床单,那股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他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把床单揉成一团,塞进已经塞满了脏衣服的洗衣篮里。洗衣机已经坏了两天了,排水管堵了,但他还没钱叫人来修,也没时间自己修。

如果请水管工,上门费就是一百五十美元。

如果自己修,他需要去家得宝买工具,还要花几个小时看YouTube教程。而他的时薪——如果按照谷歌的薪水换算——远高于那个水管工。

但他现在的现金流是负的。

德雷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空荡荡的冰箱里只剩下一盒牛奶和半个发黑的牛油果。他拿起牛奶盒,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

他把牛奶倒进奥利维亚的麦片碗里。

白色的液体里混杂着几个结块的固体,一股酸味飘了出来。

变质了。

德雷盯着那碗麦片,手里的牛奶盒被捏得变形。

“砰!”

他把牛奶盒狠狠地砸进垃圾桶。白色的液体飞溅出来,落在橱柜门上,像是一道道白色的泪痕。

“爸爸?”

奥利维亚穿着不合身的大T恤站在厨房门口,光着脚,手里紧紧抓着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

“别过来。”

德雷的声音沙哑而粗暴。他抓起抹布,用力擦拭着橱柜上的奶渍。

“去穿鞋。我们去外面吃。去买甜甜圈。”

奥利维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她感觉到了父亲身上那种随时可能爆炸的低气压。

去往山景城的路上,101号高速公路堵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德雷的那辆旧丰田夹在一辆崭新的特斯拉Model S和一辆巨大的Rivian皮卡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车内的收音机里正在播报着财经新闻。

“……美联储暗示将维持高利率,科技行业的裁员潮仍在继续。Alphabet公司预计将在下个季度进行第二轮成本削减……”

德雷关掉了收音机。

车厢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座上的奥利维亚正在啃着一个便利店买的、糖霜已经化掉的甜甜圈,碎屑掉得满车都是。

德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APP推送。

“您的支票账户余额低于100美元,请注意透支风险。”

艾娃的葬礼花掉了他们最后的积蓄。那是一个体面的葬礼,有鲜花,有牧师,有昂贵的桃花心木棺材。那是他能给她的最后一点尊严,也是他在邻居和亲戚面前维持的最后一点体面。

但现在,体面变成了账单。

查克承诺的保险金还在“审核流程”中。那个理赔员,一个眼神像秃鹫一样的男人,昨天打来电话,询问艾娃生前是否有服用过抗抑郁药物。

他们在找茬。

他们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拒赔的理由。

如果那笔钱下不来……

德雷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女儿。私立幼儿园的学费下周就要交了。每个月两千八百美元。如果他不交,奥利维亚就会失去学位。公立学校?那个学区的公立学校充满了帮派分子的孩子和大麻的味道。

那是底线。

那是他绝对不能跌破的一条线。

“爸爸,我们要迟到了吗?”奥利维亚小声问道。

“闭嘴吃你的甜甜圈。”

德雷猛地踩下油门,趁着前车的一个空档强行变道。身后的特斯拉发出一声愤怒的长鸣。

谷歌的园区依然像个巨大的、彩色的幼儿园。

色彩斑斓的GBike随意地停在路边,穿着连帽衫的年轻工程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在阳光下,手里拿着免费的抹茶拿铁,讨论着大语言模型和量子计算。

这里是世界的中心。

这里也是最残酷的斗兽场。

德雷把奥利维亚送进园区附近的托儿所——这是员工福利,但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享受福利的“L5级高级工程师”了。他现在是一个带着红色警告标志的“绩效改进对象”。

他刷卡走进办公楼。

闸机发出“滴”的一声绿光。

德雷松了一口气。每天早上刷卡的那一瞬间,他都会产生一种恐惧:也许今天就是卡片变红、保安走过来请他离开的日子。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那是一个开放式的办公环境,没有任何隐私。

他的桌子上堆满了还没处理的代码审查请求。

“嘿,德雷。”

布莱恩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印着“Google Cloud”的灰色T恤,手里拿着一杯昂贵的冷萃咖啡。他看起来很年轻,比德雷小五岁,但他已经是经理了。

“有空聊聊吗?就五分钟。”

布莱恩的笑容很灿烂,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德雷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站起身,感觉膝盖有些发软。

“当然。”

他们走进了一间名为“绝地武士”的小会议室。玻璃墙是透明的,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面,这让德雷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展示的昆虫。

“首先,我对艾娃的事再次表示遗憾。”布莱恩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倾听的姿态,“公司有EAP员工援助计划,如果你需要心理咨询……”

“我没事。”德雷打断了他。他不需要咨询,他需要钱。

“很好。那是你的私事。”布莱恩点了点头,语气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但是,德雷,我们需要谈谈你的‘速度’(Velocity)。”

布莱恩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几张复杂的图表。

“过去两周,你的代码提交量比团队平均水平低了40%。而且,你在代码审查中的响应时间太长了。昨天,那个关于API接口的紧急修复,你拖了四个小时才回复。”

“我……我昨天要去接女儿。”德雷解释道,声音显得苍白无力,“托儿所五点关门。”

“我们都有家庭,德雷。”布莱恩叹了口气,合上电脑,“但是这里的每个人都在拼命。你看那边的杰森,他刚生了双胞胎,但他昨晚提交代码到了凌晨两点。”

布莱恩指了指外面工位上一个头发稀疏的年轻人。

“第二轮裁员的名单正在拟定中。”布莱恩压低了声音,像是给予某种恩赐,“我不希望在这个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但是我也保不住一个产出低于预期的L5。”

“你需要给我展示出你的价值。现在。立刻。”

布莱恩站起身,拍了拍德雷的肩膀。

“今晚有个版本发布。我希望你能留下来盯着,直到确信没有Bug为止。”

“可是奥利维亚……”

“找个保姆。”布莱恩冷冷地说道,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德雷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他的脖子,吹得他脊背发凉。

找个保姆。

在这个地区,临时保姆的时薪是25美元起步,还要加上Uber的车费。

如果不加班,他就会失去这份年薪二十万美元的工作。如果失去工作,他就没有医保,没有收入,房贷违约,房子被收走,信用破产。

这就是那条线。

他必须花钱来保住赚钱的资格。

德雷拿出手机,颤抖着打开那个名叫“Care.com”的APP。他看着上面的价格,感觉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他预约了一个评分只有3.5星的保姆,因为她最便宜。

下午五点。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变少,但核心团队的人都还在。

德雷坐在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字符。代码在他眼里变得模糊,变成了一串串绿色的美元符号。

手机震动了。

是那个保姆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奥利维亚坐在家里那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客厅里,手里拿着一片披萨。那是他昨天剩下的冷冻披萨。

照片的背景里,可以看到墙角的一块霉斑。那是查克还没有派人来修的地方。

查克。

想到这个名字,德雷的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

那个混蛋虽然撤销了罚款,也确实把外墙刷成了米黄色——那种令人作呕的、像是呕吐物一样的米黄色。但他最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德雷家附近。

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是站在草坪上“检查喷灌系统”。

每次看到奥利维亚在院子里玩,查克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奇怪。那种眼神,让德雷想起了那天晚上,查克骑在艾娃身上时的表情。

一种原始的、野兽般的护崽本能让德雷想要冲回家,拿把枪崩了那个胖子。

但他不能。

他被锁在这张昂贵的办公椅上。

“德雷,部署出问题了。”

杰森的声音从隔壁工位传来,“这边的负载均衡器报错了。是你写的那个模块。”

德雷猛地回过神。

“我……我现在看。”

他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

如果是他的错,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园区的灯光亮起,把这里照得像是一座不夜城。

晚上九点。

问题终于解决了。只是一个简单的配置错误,但这让整个团队陪着他耗了三个小时。

布莱恩走过来,脸色铁青。

“这种低级错误,不应该出现在一个L5身上。”

布莱恩只说了这一句,就转身离开了。

德雷瘫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收拾好东西,像个逃兵一样离开了办公室。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十点半了。

保姆坐在沙发上刷着TikTok,看到德雷进来,立刻站起来伸出手。

“一百五十美元。加上披萨钱,一共一百六十五。”

德雷掏出钱包。里面只有三张二十美元的钞票。

“我……我能用Venmo转给你吗?”

保姆翻了个白眼,“行吧。但下次我要现金。”

送走保姆,德雷锁上门,挂上防盗链。

房子里静悄悄的。

他走进奥利维亚的房间。

女儿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被子里,手里依然紧紧抓着那个泰迪熊。她的眼角还有泪痕。

德雷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睡脸。

突然,他注意到奥利维亚的手臂上有一块淤青。

很小,在手肘内侧。

德雷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轻轻地拉起女儿的手臂,借着走廊的灯光仔细查看。

那不是磕碰的痕迹。

那看起来像是被人用力捏住时留下的指印。

保姆?

还是……

德雷的脑海里闪过查克那张油腻的脸。

今天保姆带奥利维亚在院子里玩了吗?查克来过吗?

恐惧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喉咙。

他冲出房间,抓起手机,想要给保姆发信息质问。

但他停住了。

如果保姆否认呢?如果保姆报警说他骚扰呢?如果这只是奥利维亚自己磕碰的呢?

他现在经不起任何一点波折。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压垮这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德雷颓然地放下手机。

他走进浴室,打开淋浴。

并没有热水。

热水器也是坏的,加热棒老化了,只能提供两分钟的热水,然后就是冰水。

他站在冰冷的水流下,任由刺骨的寒意冲刷着身体。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胡茬拉碴,皮肤松弛。

他才三十岁,但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五十岁的、被生活彻底击垮的老人。

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瓷砖上。

“艾娃……”

他低声呼唤着妻子的名字。

但回应他的只有下水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他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路过客厅时,他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封信。

那是今天刚到的邮件,保姆顺手拿进来的。

信封上印着那家保险公司的Logo。

德雷的手颤抖着撕开信封。

一张薄薄的纸滑落出来。

“尊敬的米勒先生:关于您妻子艾娃·米勒的理赔申请(编号#89201),经初步调查,我们发现受保人在投保时未如实告知既往心脏病史。此外,关于事故发生的具体情况,我们需要进一步核实……”

“因此,理赔程序将暂停。”

暂停。

这两个字在德雷的视网膜上放大,变成两个黑色的黑洞。

没有拒赔,只是暂停。

这意味着漫长的拉锯战,意味着无休止的补充材料,意味着几个月甚至几年的等待。

而他的银行账户,连下个月的房贷都撑不到了。

德雷感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毯上。

那是查克曾经跪过的地方。

那是艾娃死去的地方。

一种疯狂的、绝望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滋生。

也许查克是对的。

在这个国家,穷人没有尊严,没有正义。

只有交易。

如果保险公司不赔钱,他就只能去找查克。

查克说过他认识理赔员。查克说过他能搞定。

但是代价是什么?

德雷抬起头,看向二楼女儿的房间。

他想起了那块淤青。

魔鬼已经站在了门口,手里拿着支票簿,脸上带着微笑。

而他,德雷·米勒,为了让女儿能继续住在有屋顶的房子里,为了让她能吃上没有变质的麦片,可能不得不亲手把门打开。

手机再次震动。

是布莱恩发来的Slack消息。

“刚才Review了你的代码。虽然Bug修好了,但架构太乱了。明天早上九点,我们再谈谈你的PIP计划。”

德雷看着屏幕上的光,在那一瞬间,他想把手机吞下去。

他站起身,像个游魂一样走进厨房。

他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那是艾娃生前买的,他不怎么喝酒,但这瓶酒一直放着。

他用牙齿咬开瓶盖。

苦涩的液体灌进喉咙,带着一丝铁锈味。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对面的房子里,查克的窗户还亮着灯。

那黄色的灯光,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德雷的家。

德雷举起酒瓶,对着那扇窗户,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

然后,他仰起头,一口气喝光了剩下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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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清晨的阴影

加州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像是一把把金色的利刃,无情地切割着昏暗的客厅。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翻滚、舞动,仿佛是这个濒临崩溃的家庭中无数个微不足道的烦恼的具象化。

德雷·米勒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条深蓝色的领带。他的手指僵硬,打领带的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像是忘记了这个他重复了数千次的肌肉记忆。领带的末端有一块不起眼的油渍,那是上周吃廉价墨西哥卷饼时留下的。他试图用唾液擦掉,但那块深色的痕迹只是晕染得更大了一些,像是一个嘲讽的黑洞。

“爸爸,我的鞋带断了。”

奥利维亚坐在门廊的台阶上,手里提着一只粉色的运动鞋。鞋带从中间断开,露出里面白色的纤维芯,像是某种断裂的神经。

德雷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压抑的愤怒和焦虑而感到一阵刺痛。他走过去,蹲下身。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那是长期久坐和营养不良的抗议。

“没关系,奥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他把断掉的鞋带两头打了一个死结。那个结很大,很丑,像是一个肿瘤长在鞋面上。

“但这很难看……”奥利维亚小声嘟囔着,脚趾在袜子里不安地蜷缩着。

“没人会看你的脚。”德雷站起身,动作有些猛烈,让他的眼前黑了一瞬,“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推开房门,一股混合着新割草坪的青草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这是郊区中产阶级社区特有的味道,曾经是德雷梦寐以求的“美国梦”的味道,现在却让他感到反胃。

对面那栋房子前的草坪绿得刺眼,每一根草叶都像是被精心修剪过,整齐划一地指向天空。自动喷灌系统正在工作,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了一道微型彩虹。

查克·威尔逊正站在那道彩虹后面。

他穿着一件紧绷的Polo衫,领口敞开,露出一丛灰白色的胸毛。那条卡其色的短裤勒在他肥硕的腰间,皮带扣几乎要被崩飞。他手里拿着一个剪枝剪,正在修剪那丛原本就很完美的玫瑰花。

听到开门声,查克转过身。他脸上的横肉堆起一个油腻的笑容,那双被脂肪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光芒。

“早安,德雷!早安,小公主!”

查克的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仿佛他是这个街区的国王,正在巡视他的领地。

德雷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他想起了那封信,那封关于保险暂停的信。

“奥利,去车里等我。”

德雷打开那辆旧丰田的后车门,把女儿塞了进去,然后用力关上门。隔着沾满灰尘的车窗,他看到奥利维亚正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外面。

德雷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街道。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雷区。

“查克。”

德雷走到篱笆前,并没有回以问候。他的声音冷硬,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哎呀,德雷,你看这天气多好。”查克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德雷的敌意,或者他根本不在乎。他举起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朵盛开的红玫瑰,“可惜了,这朵有点瑕疵。你知道的,社区景观标准(CC&Rs)对前院植物的美观度有严格要求。”

那朵红玫瑰掉在地上,花瓣散落开来,像是一滩鲜血。

“别跟我扯这些狗屁玫瑰。”德雷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双手抓住了白色的尖桩篱笆。油漆剥落的木刺扎进了他的手掌,“你承诺过。你说艾娃的保险金没问题。你说你认识那个理赔主管,你说只是走个过场。”

查克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慢条斯理地把剪刀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是说过,德雷。我是说过。”

查克转过身,正对着德雷。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那种平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俯视,是猫看着老鼠在爪子下挣扎时的戏谑。

“但是,事情总是有变化的,对吧?就像股票市场,就像……人的健康。”

“她没有心脏病!”德雷低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她每年都体检!那是你们编造的借口!那是为了拒赔!”

“嘘——”查克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放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别这么大声,德雷。邻居们都在看着呢。你不想让大家知道你现在是个为了钱发疯的穷光蛋吧?”

德雷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想翻过篱笆,把拳头砸在那张肥脸上。但他不能。这一拳下去,就是袭击罪。就是逮捕。就是失去抚养权。就是奥利维亚被送进寄养家庭。

这就是那个陷阱。

那个看不见的、却无处不在的陷阱。只要他行差踏错一步,整个世界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崩塌。

“那封信上说‘未如实告知’。”德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颤抖着,“他们在调查。如果那个主管是你朋友,你就让他停止调查。你知道艾娃是清白的。”

查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在面对一个不讲道理的孩子。

“德雷,德雷,德雷……你还是不懂这个世界的运作规则。朋友归朋友,程序归程序。那个主管,比尔,他是个讲究人。他需要看到一些……诚意。或者说,一些让他觉得值得冒风险的理由。”

查克向前走了一步,隔着篱笆,他的脸距离德雷只有几英寸。德雷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古龙水和陈旧烟草的刺鼻味道。

“而且,关于艾娃的心脏……”查克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黏腻,“也许有些事情你并不知道。在那无数个你加班写代码的夜晚,艾娃的心跳可是很快的。非常快。”

这句话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直接捅进了德雷的心脏。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德雷死死地盯着查克,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知道查克在暗示什么。那些画面,那些他在噩梦中无数次看到的画面,此刻在光天化日之下变得无比清晰。

“你这个杂种……”

“注意你的言辞,德雷。”查克打断了他,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别忘了,你的罚款和滞纳金是我给你免掉的。我想作为HOA的调查员,我有权在下周的会议上提议对你的房产进行留置权(Lien)登记。一旦登记,银行就会知道。你的抵押贷款违约条款就会被触发。”

查克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德雷的肩膀。那是拍打灰尘的动作,也是一种羞辱。

“你看,我有能力让你的生活变得更糟。或者,稍微好一点。”

查克把目光越过德雷的肩膀,看向停在路边的那辆丰田车。

奥利维亚正趴在车窗上,看着这边。

查克的眼神变了。那种冰冷的威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糊糊的、贪婪的温情。他抬起手,对着车窗挥了挥。

“小奥利维亚长得真快啊。”查克舔了舔嘴唇,那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德雷眼中却像是慢动作回放,“她的眼睛像艾娃。特别是哭的时候。”

德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块淤青。

昨晚奥利维亚手臂上的那块淤青。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了他。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不仅仅是房子的问题。这是一个怪物,正趴在他摇摇欲坠的家门口,流着口水。

“离她远点。”

德雷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只要你把钱搞定。只要保险金下来,我会付清所有罚款。然后我会带着她搬走。永远离开这里。”

查克笑了。这一次,是胜利者的微笑。

“这就对了,德雷。这就对了。我们要向前看。只要你配合,比尔那边我会去说的。毕竟,谁也不想看到一个小女孩流落街头,对吧?”

查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德雷衬衫的口袋里。

“今晚有个社区聚会。带奥利维亚来。我想大家都很关心你们。顺便,我们可以聊聊具体的……操作细节。”

说完,查克转身拿起剪刀,继续修剪那丛玫瑰。

“咔嚓。”

又一朵花头落地。

德雷站在原地,感觉衬衫口袋里的那张名片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他僵硬地转过身,走向自己的车。

坐进驾驶座,车厢里闷热的空气让他感到窒息。

“爸爸,那个胖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奥利维亚的声音从后座传来,带着一丝颤抖。

德雷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她的眼神清澈而恐惧,就像一只知道老鹰在头顶盘旋的小兔子。

“别看他。”

德雷发动了汽车。发动机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那是皮带老化的声音。

“永远别看他。”

他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向前窜去,逃离了这个充满了修剪整齐的草坪和隐藏在阳光下罪恶的社区。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是一条来自银行的短信。

“您的账户已透支34.50美元。由于未开启透支保护,已产生35美元的透支费(Overdraft Fee)。当前余额:-69.50美元。”

德雷瞥了一眼屏幕,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下了一块带刺的煤炭。

负六十九美元。

这就是他的全部身家。

而油表指针已经指向了红线。去公司的路还有二十英里。

如果现在去加油,卡会被拒刷。如果他在加油站被拒刷,那种当众被羞辱的感觉会将他仅剩的一点自尊碾碎。

但他必须去公司。

那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爸爸,我想吃麦当劳的薯饼。”奥利维亚小声说道。

德雷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血海。

“今天不行,奥利。”

“可是昨天也没吃……”

“我说不行!”

德雷吼了出来,拳头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短促刺耳的鸣叫,引来旁边车道司机的侧目。

后座传来了压抑的抽泣声。

德雷闭上眼睛,痛苦地把头抵在方向盘上。

他正在跨过那条线。

那条把人变成野兽的线。

一旦跨过去,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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